那个年轻女人。
她站在柜台边,背对着门,但我能看到她的侧脸。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穿着不合身的白色实验室工作服——那种款式我见过,是1999年羲和项目组发的。
她的轮廓让我想起一个人。
李宥之。
不对。不是想起,是确认。她脸上有太多李宥之的特征:眉骨的弧度,下巴的线条,还有那种专注时微微皱眉的习惯。
李宥之有女儿?
我没听说过。1999年之前,他从不提家人。档案里也没记录。
但那女孩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当年李宥之站在实验台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然后我看到了另一个男人。
他坐在角落里,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宽肩,长腿,姿势很放松,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他转过头,向窗外看了一眼。
灯光的边缘滑过他的脸。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不是“相似”。不是“神似”。是完完全全、分毫不差的复制。
五官的分布,眉骨的弧度,嘴角那颗浅痣的位置——我每天刮胡子时都会对着镜子看这张脸,不会认错。
但不一样。
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深海的沉船,被时间锈蚀,又被巨大的水压压到变形。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见过那种眼神。在退伍老兵的脸上,在临终病人的脸上,在那些经历过太多、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们恐惧的人脸上。
他看起来比我老。老很多。
不只是面容,是整个人。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呼吸的节奏,手指搭在膝盖上的角度——像一块被潮水冲刷了二十年的礁石。
他是谁?
为什么和我长一样?
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向窗外?
——他是在看我吗?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但那个人已经收回了视线,继续和赵怀古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不是没发现。
是不在乎。
我靠回墙壁,心脏跳得像擂鼓。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1999年之后,我在蚀界里漂流过。那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我见过很多诡异的景象,包括未来的自己——那不是罕见现象,而是旅行者序列的典型后遗症。
但那通常是碎片式的、短暂的、无法持续的。
现在呢?
那个“我”——更老的我——坐在2009年的书店里,和一个来自1999年的李宥之的女儿对话,讨论什么“时间锚定器”和“药引”。
这不是碎片。这是完整的、有意识的、持续的存在。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那副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巷子深处的狗开始叫。天边泛出极淡的灰白色。
书店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我听不进去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知道我看他。
他没有反应。不是因为没发现,是因为不需要反应。
在他眼里,2009年的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还是说,他也曾经历过这一刻?
更老的司徒鲲,曾经也是现在的我。他曾经也站在这个巷子里,透过书店的窗户,看见了一个来自未来的、更老的自己。
那个更老的自己,看着他。
就像此刻他看着窗外。
而我。
我即将成为那个站在窗边的人。
——这就是时间旅行的本质吗?
不是穿梭,是接力。每一棒都要看着上一棒远去,然后接过那根燃烧的、灼人的火炬。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没有走进书店。
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身后,书店的灯光越来越远。
海风依旧潮湿。路灯依旧昏黄。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早上七点,我回到出租屋。
电脑还亮着,监测数据还停在凌晨那段异常的波形上。
我坐下来,开始写报告。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我删掉了那个坐标。
2009年6月17日,厦门中山路无异常。灵性波动正常。东南沿海态势平稳。
签章:司徒鲲,浑天司东南分局外聘技术顾问。
发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太长了。这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