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味还没散尽,陈默拎着两瓶好一点儿的白酒和一条“大前门”香烟,去了赵主任家。
这是他主动上门拜年。赵主任这个关系虽然搭得有些险象环生,但得维持,按金成堆教的,这逢年过节的礼不需要重,但得送到心坎上——赵主任好烟好酒,这两样正合适。
县委家属院比平时热闹,走亲访友的人多,自行车铃铛声、说笑声、孩子的鞭炮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陈默深吸一口气,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赵主任本人,穿着并不刻意,戴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本书。见是陈默,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陈?快进来。”
屋里很暖和,暖气烧得足。客厅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电视里在放《西游记》,孙悟空正跟妖怪打的云山雾罩。保姆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茶。
“坐,坐。”赵主任摘下眼镜,“过年好。”
“赵主任过年好。”陈默把东西放在墙角,“一点心意,给您拜个年。就是来得晚了点儿。”
赵主任看了一眼墙角,没说什么,示意陈默坐下:“家里都好吧?”
“都好。”陈默说,“爹娘身体还行,媳妇……怀孕了。”
“好事啊。”赵主任点点头,“那是该注意了。你年后就要去南边了吧?”
陈默正要回答,赵主任却忽然摆摆手:“先不说这个。尝尝这茶,福建的朋友送的,铁观音。”
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点苦。他不懂茶,只能说:“好茶。”
赵主任笑了笑,没接话,而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哗哗声。
“小陈,”赵主任放下茶杯,看着陈默,“南边那边……能不能先不去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茶杯差点没端稳:“赵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就是问问。”赵主任往后靠了靠,“你要去,我不拦你。但我想了想,觉得你留下来可能更有前途。”
陈默脑子飞快地转,留下来?他能干什么?种地?打工?还是……“赵主任,我……不太明白。”他小心翼翼地说。
赵主任没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官场啊,就是个江湖。”
陈默没敢接话。他知道,这话里有话。
“江湖里,有朋友,也有对头。”赵主任转过身,看着陈默,“朋友多了路好走,对头多了……寸步难行。”
“赵主任,您……”
“我有个对头。”赵主任说得直接,“在省里,管工商的。他最近在查一批货,货跟我有点关系,但我不方便出面。”
陈默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国库券,想起了白丽娟的账,想起自己菜园子里的那眼已经填平了的破井,想起那五千块的借条。
“这批货,是钢材。”赵主任走回来坐下,“计划经济调拨指标,倒手能赚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还是三万?陈默没敢问。
“但这批货现在卡住了。”赵主任说,“卡在省里那个对头手里。他查得紧,谁动谁倒霉。”
陈默明白了。赵主任想让他出面,把这批货“解决”掉。
“赵主任,”他艰难地说,“我就是个农村的孩子,没背景没路子……”
“你有我。”赵主任打断他,“你出面,我给你铺路。你只需要签几个字,跑几趟腿。事成之后,利润分你两成。”
两成?按刚才那个“三”来算,如果是三万,两成就是六千。如果是三十万……陈默不敢想了。“赵主任,”他说,“这事儿……风险大吗?”
“风险?”赵主任笑了,“这世上干啥没风险?吃饭还能噎着呢。但风险跟收益成正比。风险越大,收益越大。”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小陈,我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应付这事儿的。我找你是看中三点:第一,你干净,没案底。第二,你欠我人情,不会翻脸。第三,你有脑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陈默沉默着。他看着茶几上的瓜子花生,看着电视里孙悟空的金箍棒,看着赵主任那张平静的脸。这又是一场交易。和上次一样,他出面承担风险,赵主任得利。但这次,不一样。上次是五千块,这次可能是几万,甚至几十万。上次是顶账,这次是倒卖国家计划物资——那是重罪。
“赵主任,”他终于开口,“我能……考虑考虑吗?”
“能。”赵主任很爽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复。去南边,还是留下来帮我办事,你自己选。”说完,他站起身,表示送客。
陈默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赵主任,那批货……具体有多少?”
赵主任看着他,笑了:“不多,三百吨。”
三百吨钢材。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钢材的价格,计划内和计划外差价巨大。三百吨,倒手赚的,可能真不止三万。
“走吧。”赵主任拍拍他的肩,“好好想想。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从赵主任家出来,陈默腿都是软的。他没骑车,推着车慢慢走。街上还在过年,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放鞭炮。大人们三五成群,说着拜年话,脸上都是笑。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三百吨钢材,两成利润,留在县城。去南边。一个月八十。从头开始。怎么选?
陈默不知道。他只觉得脑子乱,像塞了一团麻。
回到家时,金叶子正在院里晒被子。见他回来,笑着问:“赵主任家热闹吗?”
“热闹。”陈默勉强笑笑。
金叶子“哦”了一声,继续拍被子。阳光很好,晒得被子蓬松松的,有股太阳味。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一阵刺痛。如果接下赵主任的活儿,成了能挣一大笔钱。有了钱,就能在县城买房,让金叶子安心养胎,让孩子生在好地方。可如果败了……
“陈默,”金叶子回过头,“你想啥呢?”
“没想啥。”陈默走过去,帮她拍被子,“叶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不去南边了,留在县城,你愿意吗?”
金叶子愣了一下:“不去南边了?为啥?”
“就是……”陈默说,“南边太远,人生地不熟。留在县城,离爹娘近,也好照应。”
金叶子想了想,说:“我听你的。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
陈默鼻子一酸,搂住她:“傻话。”
“不是傻话。”金叶子靠在他肩上,“陈默,我知道你有心事。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要记住,不管你做啥决定,我都跟你。”
陈默抱紧她,说不出话。
下午,陈默去了金成堆家。这事儿太大,他得找人商量。
金成堆正在院里喂鸽子,几十只白鸽子咕咕叫着,争食吃。见陈默来,他撒了最后一把玉米,拍拍手:“进屋说。”
堂屋里,金成堆听完陈默的话,半天没出声。他抽了一锅烟,又装一锅,点上,抽了几口,才开口:“三百吨钢材……赵主任胃口不小。”
“金叔,这事儿……能干吗?”陈默问。
金成堆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什么叫‘白手套’吗?”
陈默摇头。
“就是替人办事,担风险,拿小头。”金成堆说,“赵主任找你就是当白手套。事儿成了,他拿大头,你拿小头。事儿败了,你顶罪,他撇清。”
陈默后背发凉。
“但话说回来,”金成堆弹弹烟灰,“这世道,想挣大钱,不当白手套,难。你自己也清楚,倒腾国库券那点儿钱,不够看。想翻身,想让你媳妇孩子过上好日子,就得冒大险。”
“可这险……太大了。”陈默说,“三百吨钢材,查出来,是要坐牢的啊。”
“那就别让它查出来。”金成堆看着他,“赵主任敢让你干,说明他有把握。他在官场这么多年,关系网深。只要不出大差错,应该没事。”
“应该……”陈默苦笑,“万一呢?”
“万一?”金成堆笑了,“小陈,这世上没有万全的事儿。走路还能摔跤呢。你要怕万一,就老老实实种地,一辈子穷着。”
陈默沉默了。
“我给你分析分析。”金成堆放下烟袋,“去南边,稳当,但慢。一个月八十,攒十年才几个子儿?跟着赵主任干,危险,但快。干成了,一笔就够你花十年。”他看着陈默,“你年轻,有野心,我知道。不然你不会倒腾国库券,也不会签那五千块的借条。现在机会来了,更大的机会。你要不要?”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你要记住,”金成堆声音沉下来,“跟赵主任干,你就得上他的船。船开出去,你就下不来了。他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他让你顶罪,你不能喊冤。这船能载你过海,也能翻船淹死你。”
堂屋里很静,能听见院里鸽子的咕咕声。
“金叔,”陈默终于开口,“如果是您,您怎么选?”
金成堆想了想:“我年轻那会儿,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当时我选了稳当,去南方贩牦牛,结果赔光了。后来我想,要是当时选冒险,可能现在就不一样了。”他顿了顿,“但这是我的路,不是你的路。你得自己选。”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种过地,收过券,签过借条,按过手印。现在,又要去签更大的字,按更大的手印吗?沉默了一阵儿,他抬头看着金成堆说:“金叔,我……我想干。”
金成堆点点头:“想干,就得干漂亮。赵主任让你出面,你就得把戏做足。该签的字签,该跑的路跑,但有一条:所有证据,能不留就不留。所有账目,能记心里就记心里。万一出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记住’。”
“我明白。”
“还有,”金成堆说,“这笔生意成了,你别拿现金。让赵主任给你置产业,房子,铺面,都行。现金好查,产业难动。而且你有了产业,他就更放心——你跑不了。”
陈默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最后一句,”金成堆看着他,“不管挣多少钱,别忘了自己是谁。你是陈默,是金叶子男人,是没出生的孩子的爹。不管咋的,别把自己的良心卖了。”
“我记住了。”
从金家出来,天已经擦黑。陈默骑车回家,脑子里反复想着金成堆的话:白手套、上船、置产业、别把自己的良心卖了。这四句话,像四根柱子,撑着他往回走。
到家时,金叶子已经做好饭了。吃饭时,陈默说:“叶子,咱们先不去南边了。”
金叶子筷子停了:“为啥?”
“赵主任那边,有点活儿让我干。”陈默说,“干完了,挣了钱,咱们在县城买房。”
金叶子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能挣多少钱?”
“不少。”陈默说,“够买房,够养孩子,够咱们好好过日子。”
金叶子怔住了,怔的有些惊恐。
那晚,陈默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暗,脑子里全是三百吨钢材,两成利润,白手套,船……他想起《金瓶梅》里,西门庆垄断几个州府的食盐,那妥妥的就是白手套,自己决定为赵主任解决这批钢材,性质和西门庆垄断食盐没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陈默去了赵主任家。
赵主任正在书房练字,见陈默来,放下笔:“想好了?”
“想好了。”陈默说,“我干。”
赵主任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第一批货,五十吨。你拿去省城,找这个人。”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电话。
“到了省城,给他看这张纸,他就知道该怎么做。”赵主任说,“货出手后,钱打到这个账户。”他又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个银行账号。“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你只管送货,收钱,其他的,不用管。”
“我明白。”陈默把两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事成之后,利润的两成,会打到你的账户。”赵主任说,“当然,不是一次性给,分几次给,安全。”
“谢谢赵主任。”
“不用谢。”赵主任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去吧,早去早回。”
从赵主任家出来,陈默直接去了信用社,取了一千块钱——这是路费和打点用的。然后回家,跟金叶子说要去省城几天。
“去省城干啥?”金叶子问。
“赵主任的活儿,送货。”陈默说,“三四天就回来。”
金叶子给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塞给他一包煮鸡蛋:“路上吃。”
陈默接过包袱,搂了搂她:“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嗯。”
陈默到了县城汽车站,买票,上车。车是那种老式客车,座椅破旧,车里一股汽油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县城慢慢远去,田野,村庄,树林,一一闪过。他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像做梦一样。从倒腾国库券,到找赵主任当靠山,到现在去省城送钢材。自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可自己有得选吗?没有。
车颠簸着,摇摇晃晃。陈默闭上眼睛,睡了一觉。梦里,他在一条船上,船很大,很稳。赵主任在船头,金成堆在船尾。他在中间,看着两岸的风景。风景很美,但船一直在往深处走,深不见底。
他醒来时,车已经到省城了。
省城很大,高楼,汽车,人群,一切都陌生而庞大。陈默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地方——是个仓库,门口挂着“省物资公司第三仓库”的牌子。
他找到那个人,递上赵主任给的纸。那人看了看,点点头:“跟我来。”
仓库里堆满了钢材,一捆一捆,锈迹斑斑。那人指了指其中一堆:“这五十吨,你拉走。车我已经联系好了,司机在外面等。”
陈默看了看那些钢材,心里算着:五十吨,计划内价格每吨八百,四万块。计划外价格每吨一千二,六万块。转手赚两万。两成利润,四千。四千块,跑一趟省城。值!
他跟着司机装车,看着那些钢材被吊车吊起来,装上车,捆好。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装完车,司机递给他一张提货单:“拿这个去提货单位,他们给你钱。”
陈默接过提货单,上面写着一个单位名称:市第二建筑公司。
他明白了。这批钢材,从省物资公司调到市建筑公司,中间倒一手,赚差价。而他就是那个倒手的人。简单,但也危险。
如果建筑公司的人问起来,他怎么解释?一个农村青年,哪来的钢材指标?但赵主任既然安排好了,应该没问题。
他坐上车,跟司机一起去市建筑公司。路上,司机跟他聊天:“小伙子,第一次干这个?”
“嗯。”
“没事儿,多干几次就熟了。”司机笑笑,“这活儿来钱快,但得机灵。该闭嘴时闭嘴,该睁眼时睁眼。”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到建筑公司,交提货单,签字,拿钱——六万块现金,用报纸包着,厚厚一摞。陈默接过钱,手有点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点一点。”会计说。
陈默没点,直接塞进包里:“不用了,信得过。”
从建筑公司出来,他找了个公用电话,给赵主任打电话。
“赵主任,事办完了。”
“钱呢?”
“在我这儿。”
“好。”赵主任说,“你找家银行,存到这个账户。存完告诉我。”
陈默找到银行,排队,存钱。六万块,存进赵主任给的账户。银行职员多看了他两眼,但没问什么。
存完钱,他又给赵主任打电话。
“存好了。”
“嗯。”赵主任说,“你的那份,明天打到你的账户。你先回来吧。”
挂了电话,陈默长长出了口气。第一趟,成了。简单得不可思议。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二百五十吨,还有更多的钱,更多的风险。
他买了回县城的车票,坐在候车室等车。手里攥着车票,心里却空落落的。这钱挣得太容易,容易得让人心慌。可他已经上船了,下不来了。
车来了,他上车,坐下。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省城的灯火,心里默默说:“陈默,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走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