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锦文趁父母的心思全在姑姑身上,将郁楚瑶拉至一旁,微微摇头,示意她此刻不必上前见礼。
郁楚瑶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心中瞬间了然 —— 裴公子今日特意带父母上山,分明是想借着她劝空玄法师还俗的由头,再添一把力。她心头一动,凑近裴锦文低声问道:“莫非贵妃娘娘今日也会来尼姑庵?”
裴锦文的唇角噙起一抹浅笑,压低声音回道:“估摸着此刻已到城外。”
裴家家主裴渊,自双亲过世后执掌家业十余载。仗着大妹入宫深得圣宠,他顺势将裴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仅包揽宫中采买,更承办盐、茶、铜、铁诸事,甚至负责军粮运输,权势与家业日渐鼎盛。
裴夫人庄氏出身书香门第,端庄持重,嫁与裴渊后诞下两子:长子裴锦堂早已娶妻生子,次子裴锦文尚未婚配,兄弟二人皆随父打理家业。最让庄氏心安的是,裴渊对她始终一心一意,从未有过纳妾之念。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有位出家的二妹,夫妻二人每每想起,皆是唏嘘垂泪。
当年二妹执意遁入空门,二老悲痛过度,加之年事已高,不久便相继离世。裴渊一时气急,冲上尼山对着二妹撂下狠话:“你既狠心弃家人不顾,我便权当没有你这个妹妹!”
随着时间流逝,当初对二妹的怨气早已变淡,心中只剩下牵挂,可因当初的狠话已说出,担心二妹不肯见他,便一拖再拖,只在背后支持锦文为尼姑庵送去生活所需。
如今愿意鼓起勇气上山,还要感谢郁家的晚辈,既让夫妻二人明白丞相大人当年对待二妹的感情并非虚情假意,也放下了多年的心结,才愿意上山走一趟。
夫妻二人见到裴玉蘅的刹那,眼眶瞬间通红,哽咽着上前,紧紧将她拥住,泣不成声。
庄氏泪落不止:“二妹,你怎这般狠心?这么多年,竟不肯回家看我和你大哥一眼,我们可是时时刻刻牵挂着你,呜呜……”
裴渊亦是声音沙哑:“二妹,大哥当初狠心说下不认你的话,现在已后悔,今日才让锦文带我和你大嫂上山来看望你。”
血脉亲情在前,裴玉蘅心头的紧绷尽数散去,泪水潸然而落:“大哥,大嫂,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父母伤心过度,病情加重,早早离开人世。我无颜下山见你们,只能在尼姑庵忏悔罪孽。”
庄氏听罢忍住哭声,用手中的巾帕为裴玉蘅擦去眼泪,温声劝慰:“傻妹妹,你何罪之有?又何须忏悔?当年不过是想守着自己的心意,奈何造化弄人。”
裴渊担心妹妹想起往事会更难过,连忙打圆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今日能见到二妹,便是大喜。别站在这儿了,坐下陪二妹慢慢说。”
“见到二妹,你我只顾激动和高兴,都忘了一路爬上山腿脚已累。”庄氏将裴玉蘅拉至禅床边,两人都在禅床上坐下。
灵萱见状赶快将一旁的椅子搬来,放在禅床边:“裴老爷请坐。”
裴渊坐下,瞧一眼灵萱,发现她不是尼姑庵的人,却看着面熟,一时想不起来。转而发现锦文身旁站着一位姑娘,猛然想起八月十五郁丞相寿宴上,那位起死回生的郁家六姑娘,因事情离奇,故而印象格外深刻。
被裴老爷盯着,郁楚瑶略显局促,不得不上前拜道:“见过裴老爷,庄夫人。”
裴渊问道:“你是郁家六姑娘?”
“正是小女。”
庄氏闻言,将目光从裴玉蘅身上移开,饶有趣味地打量起郁楚瑶:“你就是丞相府起死回生的那位六姑娘?”
“是。”
庄氏又上下打量一番,赞道:“早听闻郁府千金个个貌美,二姑娘婉清我见过,已是清新脱俗,没想到六姑娘更是亭亭玉立,眉目如画。”
这般直白的夸赞让郁楚瑶有些不自在,轻声回道:“庄夫人过誉。”
庄氏又道:“我记得尼姑庵不接待香客,你怎会在此处?”
裴锦文见状,悄悄行至母亲身侧,附耳低语:“和您的目的一样。”
庄氏顿时恍然大悟。
裴玉蘅怕众人误会,柔声解释道:“这孩子可怜,从小没了娘,想找个清静的地儿给她娘安放牌位好超度亡魂,才找到尼姑庵来,我见她一片孝心便答应了,一来二去我与这孩子熟悉起来,只要她上山都会陪我一起说说话。”
“哦,原来如此。”庄氏看向郁楚瑶,“你上山多久了?”
“不到一个时辰。”
庄氏面向裴渊,特意加重语气:“老爷,她是郁家人。”
夫人如此强调,裴渊一下子明白过来,郁家六姑娘上山也是为劝说二妹还俗。她上山快一个时辰,肯定已劝说过一阵,他们再使把力,好事也就快成了,即使成不了还有贵妃娘娘,今日说不准便能劝动二妹下山。
“二妹,你跟大哥下山吧?家里有的是地方,何苦住在山上受罪?”
裴玉蘅猜到哥嫂上山跟郁家六姑娘的目的一致,真没想到郁明轩为了她竟连裴家人都说动,她心动之余依旧不肯轻易答应。
“我在山上住了十几年都习惯了,往后我会每隔一段时间下山看望大哥大嫂,可若让我回家住,反倒不自在。”
庄氏急道:“二妹啊,若不是锦文时常送衣食上来,你在山上哪能住得这般安稳?既需家里照拂,不如索性下山,一家人团聚,也省得锦文总往山上跑。”
裴锦文见父母全然顾不上郁姑娘,她站在那里甚是尴尬,悄悄朝她使眼色,示意她过来跟自己并肩站着。
郁楚瑶笑了笑,去另一边站了。
裴锦文见状来到她身边,趁长辈们不注意,想要去牵郁姑娘的手。郁姑娘却将手闪到一边,他抓了空,倒也不恼,眼底反而漾起几分温柔的笑意。
裴玉蘅听出大嫂话中的深意,语气依旧坚定:“若哥嫂嫌我麻烦锦文,往后不必再送物资上来。大不了我与庵中的师姐师妹们下山化缘,也能糊口度日。”
庄氏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是想劝你下山,一家人在一起多好?你怎就曲解了我的心意?”
裴玉蘅轻轻握住庄氏的手,目光温软却不容动摇:“大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既已剃度出家,断无再下山还俗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