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之城在望时,暮色正浓。
但陈浩看到的不是城,是火。
冲天烈焰从城中心腾起,将半边夜空烧成暗红。护城大阵已破,七十二条地煞灵脉断了四十三条,城头那盏千年不熄的长明灯歪斜倾倒,灯火坠地,溅起一蓬火星。
“城破了......”白小楼声音发涩。
铁山握斧的指节发白。
莫雨下意识拉住兄长的衣袖。
陈浩没有说话。他已化作一道残影,朝城门方向疾掠而去。
——速之符全力催动。
三里、二里、一里。
城门在望。
城门已无门。
三丈高的精铁门扇被巨力轰飞,斜插在百米外的民房顶上,门面布满龟裂纹。门洞如巨兽豁开的咽喉,向内吐出浓烟与血腥。
陈浩冲进门洞。
他没有去看街巷横陈的尸骸,没有去听废墟中未死者微弱的呻吟。
他的目光,钉在城门前那一道白色身影上。
苏清雪。
她背对城门而立,白衣上绽开数十朵深红——那是血,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发髻散落,长发在夜风中猎猎飞扬。手中那柄三尺青锋已崩出七处缺口,剑尖拄地,剑身微微颤抖。
她的对面,是联军残存的近百修士。
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穿暗影阁上界本宗的玄色劲装,腰悬一柄无鞘断刀。他身后站着十二名黑衣刺客,人人气息阴冷如蛰伏的毒蛇。
更远处,青云宗、血煞宗、阴傀宗的残部正缓缓合拢包围圈。
“苏巡查使。”独眼中年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你已守了三天三夜,杀了我阁中十七位好手。这份战绩,足以自傲。”
他顿了顿,断刀斜指:
“但今日你必须让开。那姓陈的小子,阁主要活的。”
苏清雪没有答话。
她只是缓缓抬起剑尖。
独眼中年人眯起眼:“你守不住。”
苏清雪依然没有答。
她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
——守不住也要守。
陈浩从门洞冲出时,速之符在他左眼深处拖曳出长长的银灰残影。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
他只是越过她身侧,挡在她与那百名追兵之间。
然后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五枚道符汇聚而成的、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力之符黑光如墨。
御之符土黄沉稳。
魂之符深邃如渊。
速之符银灰灵动。
时之符——那滴凝固万年的露珠——第一次在战斗中展露锋芒。
拳锋所过,空气扭曲。
不是高温,是时间流速在这一拳的轨迹上被强行改变。拳锋前的尘埃悬停,飘落的灰烬凝滞,那十二名黑衣刺客的瞳孔收缩动作,被拉长成三息的慢镜。
然后拳劲爆发。
“轰——!”
十二人同时倒飞,胸口护体灵力如纸糊,最前排三人肋骨尽碎。
独眼中年人断刀横挡,刀身应声崩裂。他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蛛网般的裂纹。第七步落定时,他低头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断刀,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
“五符......怎么可能这么快......”
陈浩没有追击。
他收拳,转身,看向苏清雪。
三日不见,她瘦了一圈,下颌尖削,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催动秘法、燃烧精血的代价。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左臂尚新的伤疤,又移到左眼深处那五枚旋转的道符虚影。
“时之符拿到了。”她开口,声音沙哑,不是疑问。
陈浩点头。
苏清雪唇角微微扬起——那不是笑,只是肌肉的轻微牵动。但陈浩看懂了。
她守了三日的城,没有白守。
铁山四人此时赶到。
铁山双斧在手,怒目圆睁:“他娘的,这些杂种趁我们不在攻城?”
白小楼迅速扫视战场:“联军主力已散,城西、城南还有零星抵抗。城北被暗影阁控制,这独眼龙是他们上界本宗的‘断刃堂’副堂主,假丹境巅峰,擅长暗杀。”
莫川扣住三枚淬毒银针,气息虽未复原,眼神已恢复七年前的锐利。
莫雨从药囊中取出那枚燃血丹,无声递给陈浩。
陈浩没有接。
“还不到用这个的时候。”
他再次转向独眼中年人。
五符在体内流转不息。圣体第二重铁骨境圆满后,他第一次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力量极限——不是金丹,胜似金丹。若不计代价燃烧精血,他甚至能在短时间内与元婴初期周旋。
但此刻,他不需要周旋。
他只需要让对方听懂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陈浩声音平静,“荒殿陈浩,五符已得其五。”
“他想要道符,让他亲自来取。”
独眼中年人盯着他,良久,缓缓收起断刃。
“我会转达。”他转身,带着残部退入夜色。
苏清雪看着暗影阁的人消失在废墟尽头,剑尖垂落。
她摇晃了一下。
陈浩扶住她。
入手冰凉,她肩胛处的伤口仍在渗血,血液温度低于常人——那是过度催动秘法后,灵力反噬的征兆。
“三天三夜......”莫雨已蹲下,剪开她衣袖查看伤势,“肩胛骨裂,失血太多,灵力枯竭。再拖半日,神仙也救不回来。”
苏清雪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不走。
她只是看着陈浩,淡淡道:
“城守住了。”
陈浩没有答。
他只是从莫雨手中接过伤药,低头替她包扎。
动作很轻,很慢。
铁山转身,背对二人,大嗓门吼着让白小楼统计伤亡、让莫川警戒四周。吼得震天响,就是不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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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铁匠铺。
这间铺子是荒殿在混乱之城唯一的据点。三日前联军攻城时,铁山将铺中所有家当——三箱矿石、两套备用兵刃、一坛窖藏二十年的烧刀子——全搬进了地下密室。
此刻密室点着三盏油灯,照出五张疲惫的脸。
苏清雪服过药,靠在墙上闭目调息。莫雨还在为她处理右臂一处深可见骨的刀伤,银针穿梭,针针精准。
铁山抱着那坛烧刀子,没开封,只是摩挲坛口。他平时话最多,此刻却一言不发。
白小楼在核对情报,笔尖在兽皮上沙沙作响。
莫川守着入口,面色沉静如古井。
陈浩坐在密室角落。
他面前摊着五枚道符的虚影——不是实体,是以魂之符勾勒出的投影。力、御、魂、速、时,五枚符文缓缓旋转,相互呼应,又隐隐排斥。
“五符已成。”苏清雪睁开眼,“下界能感知到的道符,还剩三枚:空之符、生之符、死之符。”
“空之符?”陈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
“速之符掌控时间流速,空之符掌控空间维度。”苏清雪道,“当年战无极将空之符封印于北原冰渊,由冰凤一族看守。生、死二符则在上界——那是飞升后才能触及的领域。”
她顿了顿:
“你还有七十二载。时间够,但前提是......活过每一次追杀。”
陈浩沉默。
七十二载。对一个凡人来说是一生,对修士来说只是一次闭关。而他要在这七十二年内,突破圣体第四重,集齐九符,飞升上界,直面天道意志与混沌意志。
还要查明陈家村灭门真正的幕后黑手。
还要......活下去。
“暗影阁不会善罢甘休。”白小楼放下笔,面色凝重,“孙愚刚传来的消息——暗影阁上界本宗已对荒殿下达‘绝杀令’,悬赏一百万灵石,或等值的上品丹药、功法、法器。”
铁山冷笑:“一百万?老子这条命还挺值钱。”
“不是一百万灵石。”白小楼摇头,“是下品灵石折算。”
密室静了一瞬。
一百万下品灵石,约等于一万上品灵石,约等于元婴修士的全部身家。
铁山想骂句什么,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莫雨依然低着头,指尖稳定如初。
“还有一条消息。”白小楼看着陈浩,“暗影阁之所以不惜代价追杀你,不只是为了道符。”
“还为什么?”
白小楼沉默三息,缓缓道:
“七年前,暗影阁曾与接引殿合作,执行过一次‘灭村任务’。”
“任务是血煞宗宗主接的,执行者是暗影阁下界分舵的杀手。但任务失败的代价,由暗影阁承担——因为灭村后,时之符没有找到。”
他看着陈浩:
“暗影阁怀疑时之符在你身上,派人追杀你,是为了弥补七年前的‘失职’。”
陈浩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时之符的虚影。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不是被意外卷入这场漩涡。
七年前那夜,那些黑衣人屠尽全村,翻遍祖祠,却没找到玉匣。他们以为任务失败,却不知祖父将时之符封印得更深——深到需要圣体血脉才能感知。
七年后的今夜,他终于知道仇人的名字。
不是血煞宗,不是暗影阁,不是接引殿。
是所有这些势力的合谋。
是那张笼罩下界的、看不见的巨网。
而他,是网中唯一漏掉的鱼。
“七十二载太长了。”陈浩忽然道。
铁山一怔。
陈浩收起五枚道符投影,起身:
“五年内,我要集齐下界三符,突破圣体第三重。”
“五年后,飞升上界。”
密室中无人出声。
五年。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杂役,到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寻常修士需三百年走完的路,他要五年走完。
这不是疯话。
这是陈浩式的平静陈述。
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成。”他抱起那坛烧刀子,一掌拍开泥封,“五年就五年。老子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陪你疯一回又何妨。”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将酒坛递给陈浩。
陈浩接过。
他没有喝过酒。七岁那年母亲说,酒伤身,修士要忌口。
他捧着酒坛,低头看着坛中晃动的液面,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然后他仰头,灌下第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眼眶泛红。
他没有咳,只是把酒坛递回去。
铁山接坛,又灌一口,咧嘴笑:
“从今天起,荒殿正式成立。”
“殿主陈浩,副殿主暂缺,成员铁山、白小楼、莫雨、莫川——还有苏姑娘,你要是愿意,也算一个。”
苏清雪没有答。
但她接过莫雨递来的酒坛,浅浅抿了一口。
那是默许。
白小楼接坛,莫雨接坛,莫川接坛。
七人——不,五人,加上苏清雪,加上那坛烧刀子。
密室外,混乱之城的火势渐熄,夜空中飘着雪。
七年前的今夜,陈家村同样下着雪。
陈浩坐在密室角落,看着掌心那枚时之符。
七十二载太长。
但他还有五年。
五年后,他会飞升上界。
届时,无论是接引殿的无尘道人,还是暗影阁那位从未露面的阁主,还是那张巨网背后真正的操盘者——
他都会亲自去问:
七年前那个雪夜,你们为何屠我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