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一切都很意外
书名:师从西门 作者:王子文 本章字数:5349字 发布时间:2026-02-21

正月十五刚过,陈默就收到了银行的通知,他的账户里多了四千块钱。四千,一分不少。

这是第一批五十吨钢材的提成。刨去给司机的辛苦费、路上的花销,净赚三千八。三千八百块,相当于一个工人三年的工资。

钱到账的那天下午,陈默去信用社取了五百现金,剩下的存了定期。然后他骑车去了几个最偏僻的村子,买了二十斤土鸡蛋,又买了蜂农自家留下来的蜂蜜。

土鸡蛋用草编的篮子装着,蜂蜜用粗陶罐子盛着。陈默又去供销社扯了两尺红布,把篮子和罐子包好,看上去既朴实又讲究。

金叶子看他忙活,忍不住问:“送这个?赵主任能看上?”

“看上看不上的,是份心意。”陈默一边扎红布一边说,“金叔说了,送礼要送到心坎上。赵主任啥好东西没见过?缺的就是这份土气、这份实在。”

金叶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准备跟赵主任提啥想法?”

陈默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就按金叔教的,提两个:一,钱我想置成产业,不拿现金。二,我想在县城开个小店,有个正经营生。”

“赵主任能答应吗?”

“不知道。”陈默实话实说,“但得提。不提,他就当我是只管拿钱办事的刀,用完就扔。提了,他才觉得我有脑子,能长远用。”

正月十六,陈默提着土特产,又去了县委家属院。

这次门卫换了人,是个年轻小伙子,盘问得细。陈默报了赵主任的名号,说是赵主任的一个外甥,来给赵主任送点自家的土鸡蛋和自家的蜜蜂采的蜜。小伙子才放行。

上三楼,敲门。开门的还是那个保姆,见是陈默,笑了笑:“赵主任在书房呢。”

书房里,赵主任正在看文件,见陈默进来,摘下眼镜:“小陈来了?坐。”

陈默把土特产放在墙角:“赵主任,乡下亲戚送的土鸡蛋、蜂蜜,不值钱,但新鲜。您尝尝。”

赵主任看了一眼,点点头:“有心了。”

保姆进来倒茶,又退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钱收到了吧?”赵主任开门见山。

“收到了。”陈默说,“谢谢赵主任。”

“这是你应得的。”赵主任喝了口茶,“第二批货,月底到。一百吨,比上次多一倍。你准备准备。”

陈默心里一跳。一百吨,按上次的利润算,能拿八千。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好。”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小陈,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一般人听到一百吨,早该喜形于色了。”

陈默也笑了笑:“赵主任栽培,我不敢大意。”

“栽培……”赵主任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你是想让我栽培你?”

话说到这份上,陈默知道该摊牌了。他深吸一口气,按照金成堆教的,开口说道:“赵主任,我年轻,不懂事,能有今天,全凭您提携。我心里感激,也想长远跟着你。所以有些想法,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赵主任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做出倾听的姿态。

“第一,”陈默字斟句酌,“这钱来得快,我心里不踏实。我想着,能不能……在县城买个铺面,或者租房子开个店铺,有时候我还想着跟赵主任挣钱多了,开个公司呢!这样钱有去处,也好跟家里交代。”说着,他玩笑似的一笑。

赵主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二,”陈默继续说,“我媳妇怀孕了,我想让她在县城安心养胎。所以我想,能不能在县城安个家?有个正经住处。”

说完,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

赵主任点了支烟,抽了两口,才缓缓开口:“小陈,你今年多大了?”

“这也过了年了,二十六。”

“二十六……”赵主任吐出口烟,“我二十六那年还在乡下插队,每天想着怎么多挣两个工分。你比我有想法。”

陈默没敢接话。

“买个铺面?置办产业?安家……”赵主任弹弹烟灰,“这想法都挺好。但你知道,在县城买铺面,开公司,需要什么吗?”

“需要……手续?”

“不止手续。”赵主任摇摇头,“需要关系,需要人脉,需要名目,需要说得过去的理由。你一个农村青年,突然在县城买铺面,开公司,别人会怎么想?工商会怎么查?税务会怎么问?”

陈默心里一沉。这些,金成堆没教他。

“不过,”赵主任话锋一转,“你既然提了,说明你有这个上进心。有这个上进心就好办。”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小陈,你想不想……就留在草庙县?”

陈默愣了:“留在草庙县?”

“对。”赵主任转过身,“别去南边了。就在县城,我给你想法子,开个正规的店铺,或者注册个公司。你名义上是老板,实际上帮我打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留在县城,开店铺,当老板,帮赵主任打理“不方便出面的事”?这是金成堆说的“上船”。而且,是上了大船,当了个小舵手。

“赵主任,”陈默尽量让声音平稳,“我能问问……”

“不急。”赵主任摆摆手,“你先考虑考虑。留在县城,有留在县城的好处:离家近,什么事儿都方便。不过,也有坏处:离我近,事儿多,风险也大。”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去南边,有去南边的好处:天高皇帝远,自由。坏处是:人生地不熟,一切从头开始,而且……而且,你走了,咱们这层关系,就淡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陈默听懂了:留在县城就是赵主任的人,去了南边就是路人。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赵主任说,“考虑好了,告诉我。要是留下,店铺、或者公司,我来安排。要是走,第二批货的提成我照样给你,咱们好聚好散。”

陈默站起来:“赵主任,我回去想想。”

“嗯。”赵主任点点头,“想清楚了。这一步,关系你后半辈子。”

从赵主任家出来,陈默没骑车,推着车慢慢走。天阴着,像要下雪。街上行人匆匆,都缩着脖子。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留下,还是走?留下,意味着更深的捆绑,更大的风险,但也意味着更快的上升通道。有赵主任铺路,在县城站稳脚跟不难,甚至可能混出点名堂。走,意味着自由,但也意味着从头开始。南边的林叔虽然靠谱,但一个月八十的工钱,到猴年马月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陈默停下车,看着对面的百货大楼。楼上挂着横幅:“改革开放,搞活经济”。红底白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搞活经济。怎么搞活?像赵主任这样搞?还是像林叔那样搞?他不知道。

回到家时,金叶子正在纳鞋底。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咋样?”

陈默把赵主任的话说了一遍。

金叶子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想留下,还是想走?”

“我不知道。”陈默实话实说,“留下,钱来得快,但危险。走,稳当,但钱来得慢。”

“多危险?”金叶子问。

陈默想了想:“可能……比以前倒腾国库券还危险。”

金叶子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千层底,发出“嗤嗤”的声音。她忽然说:“陈默,你知道吗,村里人都说,你攀上高枝了。”

陈默一愣:“谁说的?”

“都这么说。”金叶子抬起头,眼圈红了,“他们说陈默有本事,跟县里的大官搭上关系了,以后要飞黄腾达了。还说……还说我跟了你,是烧高香了。”

陈默心里一酸,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叶子,你别听他们瞎说。我……”

金叶子打断了他的话,说:“我知道你是为啥。你是为了咱家,为了孩子。可陈默,我不想你飞黄腾达,我就想你好好的。咱穷就穷,苦就苦,只要人在,家在,比啥都强。”

陈默鼻子一酸,看着金叶子:“可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想让孩子生在县城,长在县城,上好学校,不受人欺负。”

“那也不急这一时啊。”金叶子说,“咱们还年轻,慢慢来。去了南边,跟着林叔好好干,三、五年也能攒下钱。到时候回来做个小买卖,安安稳稳的,多好。”

陈默看着她。金叶子的眼睛很亮,像星星。这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信任——信任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再想想。”他说。

晚上,陈默去了金成堆家。把赵主任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金成堆听完,抽了三锅烟,才开口:“赵主任这是要收编你。”

“收编?”

“对。”金成堆磕磕烟灰,“把你从临时工,变成正式工。以后你就是他的人了,他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好处是,有他罩着,你在县城能横着走。坏处是,你下半辈子,就绑在他身上了。”

“那……我能答应吗?”

“看你想过啥日子。”金成堆看着他,“你要是想安安稳稳,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别答应。你要是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就答应。”

陈默沉默了。

“不过,”金成堆又说,“赵主任这个人,我打听过。他在县里干了十几年,从办事员干到副主任,稳得很。说明他有两把刷子,也说明他谨慎。跟着他,只要不出大错,应该能保你平安。”

“可那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

“那就得看是什么事了。”金成堆说,“要是倒卖计划物资这种,风险是有,但利润也大。要是别的……那就难说了。”

陈默心里更乱了。

“这样,”金成堆想了想,“你先答应留下。但要跟赵主任谈条件:第一,店铺,或者他真给你弄个公司,法人得是你,手续要齐全,经营要合法。第二,那些‘事’,你得知道是什么事,不能稀里糊涂地干。第三,你得有退路——万一哪天出事了,能抽身。”

“抽身?”陈默苦笑,“上了船,还能抽身吗?”

“能。”金成堆说,“留一手。比如,所有的账目,你要留底。所有的交易,你要记录。这些证据不要轻易拿出来,但得有。关键时刻,能保命。”

陈默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从金家出来,雪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春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陈默从金成堆家回来没有回家,而是骑车去了县城。雪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雪里摇摇晃晃。

他骑到县委家属院附近,停下车,看着那栋楼。三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那是赵主任的书房。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车把上。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倒腾国库券时那些担惊受怕的夜晚,想起签五千块借条时发抖的手,想起第一次见赵主任时的紧张,想起拿到四千块提成时的心跳……现在,又一个选择摆在他面前。留下,还是走?留下,就是赵主任的人。走,就是自己的路。他想起金叶子的话:“我就想你好好的。”也想起赵主任的话:“这一步,关系你后半辈子。”

陈默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水,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最后,他调转车头,往家骑去。

回到家时,已经半夜了。金叶子还没睡,在灯下等他。见他一身雪,赶紧拿毛巾给他擦。

“爹咋说?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陈默说,“我留下。”

金叶子手停了停,没说话。

“叶子,”陈默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就干三年。三年,挣够钱,咱们就收手。在县城买套房,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

金叶子看着他,眼泪掉下来:“真的?”

“真的。”陈默说,“我向你保证。”

那晚,陈默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脑子里反复想着金成堆的话:留一手。对,留一手。所有的账目要留底,所有的交易要记录。这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良心。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

陈默去了赵主任家。

赵主任正在吃早饭,见他来,有些意外:“这么早?”

“想清楚了。”陈默说,“我留下。”

赵主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默说,“但赵主任,我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店铺,或者公司,得合法,手续齐全。第二,那些‘事’,我得知道是什么事,不能稀里糊涂地干。第三,我有媳妇,马上有孩子,我想让他们过安稳日子。所以,那些太险的事,我不能干。”

赵主任听完,笑了:“小陈,你比我想的还老成。行,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他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拍拍他的肩,“从今天起,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陈默低下头:“谢谢赵主任。”

“别叫主任了。”赵主任说,“没人的时候,叫赵叔。”

“赵叔。”

“哎。”赵主任笑了,“走,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两人下楼,赵主任开车——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县城里很扎眼。陈默第一次坐小轿车,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车开到县城西头,在一排门面房前停下。赵主任指着一间关着门的铺面:“这儿,怎么样?”

铺面不小,上下两层,位置很好。

“以前是个饭馆,老板欠债跑了,房主急着出手。”赵主任说,“我打个招呼,你用最低价盘下来。一楼开店,二楼住人,很方便。”

陈默看着那铺面,心里砰砰直跳。这铺面,在县城至少值两万。赵主任一句话,就能用最低价盘下来……

“赵叔,这……太让您破费了。”

赵主任摆摆手说:“你帮我办事,我总不能亏待你。这铺面算我借你的,等你挣了钱,再还我。”

陈默明白,这不是借,是给。但他不能白要。

“赵叔,这钱我一定还。”

“随你。”赵主任说,“走,进去看看。”

铺面里空荡荡的,桌椅都没了,只有满地灰尘。但格局很好,后面有窗,亮堂。后面还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儿。

“想开什么店?”赵主任问。

陈默想了想:“我……我不知道。”

“开个五金店吧。”赵主任说,“县城里五金店少,竞争小。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有些‘货’,可以放在店里。”

陈默心里一紧。他明白了,这铺面不光是住家、开店的地方,还是仓库,是掩护。“好。”他说,“就开五金店。”

从铺面出来,赵主任又带他去了工商局。局长亲自接待,沏茶倒水,客客气气。赵主任简单说了几句,局长当场表态:手续一路绿灯,三天办好。

从工商局出来,陈默像在做梦。昨天他还纠结留下还是走,今天,铺面有了,所有的手续在办了,连开店卖什么都定好了。

“小陈,”赵主任在车里说,“下个月,第二批货到。这次一百吨,利润你拿三成。”

三成?一百吨,按上次的差价算,能拿一万二。陈默深吸一口气:“赵叔,不能这样拿吧?还是两成。”

赵主任看了一眼车窗外,不动声色地说:“三成!好好干。干好了,后面还有更大的。”

从赵主任家出来,赵主任没有出门相送,只是在陈默离开门口的那一刻,赵主任叮嘱了几句:“三天后,来拿营业执照。店铺装修,我找人帮你弄。钱的事,不用操心。”

“赵叔,装修的钱我自己出。”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有骨气。去吧。”

从赵主任家出来,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这才骑车离开县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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