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沈府后园,静得只剩风声。
沈清芷披着玄色斗篷,立在假山阴影深处。她的呼吸压得极轻,目光穿过镂空的石隙,落在不远处那间荒废多年的抱厦——那里本该无人问津,今夜却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三更夜,孤男寡女,避人耳目。
她等这一刻,等了半月。
“姑娘。”白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如蚊蚋,“石枫传信,周允已从角门进来了,张嬷嬷那边也安排妥当,只待……”
她顿了顿,指尖发凉:“只待您点头。”
沈清芷没有回头。
她望着那扇透光的窗,望着窗纸上偶尔闪过的人影——女子的身影纤细婀娜,男子的身形高大挺拔。那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她几乎能想象柳如月此刻那张娇羞带怯的脸。
前世的此时,她在自己院中研读医书,全然不知今夜这场幽会将成为她日后饮恨的伏笔。
柳如月正是从这里得了三皇子府的承诺,从此野心勃发,一步步将她推向黄泉。
而这一世——
“动手。”她轻声说。
白芷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角门方向疾步而去。
沈清芷依旧立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
她等的人,不只是张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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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幽会露行迹
抱厦内,烛火摇曳如豆。
柳如月依在周允肩头,眼波流转,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你说三皇子会抬我做侧妃,可这都半月了,怎么还没消息?我日日在那家庙里对着菩萨,都快闷出病来了。”
周允揽着她的腰,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急什么?殿下既要拉拢沈家,又不能让太子起疑,总得寻个合适的由头。你放心,待下月及笄宴,自有人替你铺路。”
“及笄宴……”柳如月眸光一闪,“你是说沈清芷那丫头?她一个庶女,也配办什么及笄宴?”
“配不配的,另说。”周允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可她到底占着嫡长孙女的名分,那日府中宾客盈门,正是你归府的好时机。届时只要……”
他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如月猛然起身,脸色煞白:“有人来了!”
周允也变了脸色,匆忙系好衣带四顾张望。抱厦只有一扇门,连窗都早已钉死。他情急之下便要夺门而出——
门却被从外推开了。
不是张嬷嬷。
是太子萧景珩。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贴身侍卫,玄色劲装,眉目冷峻,周身气势却如寒刃出鞘,逼得周允生生顿住脚步。
“周公子,深夜造访沈府后园,”萧景珩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可是来替三弟‘铺路’的?”
周允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柳如月更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如筛糠。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在与周允商议如何设计陷害庶女?还是说自己早已与三皇子暗通款曲?
她甚至不知太子为何会出现在此。
萧景珩却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这对惊慌失措的男女,落在窗外某处。
那里,假山阴影边缘,一角玄色斗篷正迅速隐入夜色。
他唇角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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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假山后初交锋
沈清芷没能走远。
她刚绕出假山群,便见前方小径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暗纹常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月光下看不清面容,只轮廓挺拔如松。他身后没有侍卫,却自带一股不动声色的威压。
沈清芷停下脚步。
隔着三丈远的青石小径,两人遥遥相望。
“沈三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深更半夜,不在自己院中安寝,却来这荒园赏月?”
是太子萧景珩。
他不是还在抱厦那边吗?何时绕到了她前方?
沈清芷心念电转,面上却平静如水。她福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臣女惊扰殿下,罪该万死。只是今夜月色尚可,臣女一时贪看,不觉走到此处。殿下若无事,臣女这便告退。”
“贪看月色?”萧景珩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可本王分明看见,沈小姐是从假山后面出来的。那假山……”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既看不到天,也望不见月。”
沈清芷垂眸不语。
她知道,在他面前装傻是没有用的。
她只是不知,他究竟看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周允与柳氏私通,今夜败露,”萧景珩缓缓道,“张嬷嬷‘恰好’路过,‘恰好’听见不该听的话,‘恰好’带人堵住了抱厦唯一的出口。”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古井。
“沈小姐,这世上的‘恰好’,未免太多了些。”
沈清芷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没再掩饰。
“殿下明察。”她说,“臣女是故意的。”
萧景珩没有意外。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柳姨娘与臣女有旧怨。”沈清芷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想在臣女的及笄宴上动手脚,臣女不过先行一步,替自己扫清障碍。”
“扫清障碍?”萧景珩重复这四个字,似笑非笑,“你可知周允是三皇子的人?你今夜这一‘扫’,扫的可不是一个姨娘,而是三弟埋在京中的眼线。”
沈清芷心头微微一跳。
她当然知道周允是三皇子的人——前世的她就是死在柳如月与三皇子府联手编织的阴谋里。
可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知道。
“臣女不知。”她垂眸,“臣女只知道,柳姨娘与周公子私会,有辱沈府门楣。家父最重清誉,此事若由家父亲审,柳姨娘必无幸理。臣女不过是在此之前,让张嬷嬷先‘发现’罢了。”
萧景珩没有说话。
月光下,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沈清芷无端想起春冰初裂时的微光——是危险,也是破绽。
“沈小姐,”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知本王今夜为何在此?”
沈清芷摇头。
“三弟想借柳氏之手,在你及笄宴上闹出一桩丑闻。”萧景珩道,“具体是什么,本王不知。但本王知道,周允今夜入沈府,不只是为了私会。”
他顿了顿。
“他是来送药的。”
沈清芷瞳孔微缩。
药。
什么药?
她下意识想到前世那碗慢性毒药,想到柳如月日日在床前殷勤侍疾的模样。
难道那毒,本就是在及笄宴上就要下的?
“看来沈小姐并不意外。”萧景珩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审度,“你……知道那是什么药?”
沈清芷沉默片刻。
“臣女不知。”她说,“但臣女知道,柳姨娘不会对臣女手下留情。”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今夜入府,想必也是冲着那药来的。臣女坏了殿下的计划,殿下要怪罪,臣女无话可说。”
萧景珩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从周允口中撬出那药的藏匿之处,顺藤摸瓜牵出三弟与西域势力的往来——他确实筹谋已久。可今夜沈清芷这一闹,周允被当场拿获,必然会被沈文远严加审讯。三弟为了自保,定会抢先灭口。
他布下的网,被这个十六岁的庶女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恼怒。
“你方才说,”他缓缓道,“柳氏与你有旧怨。”
沈清芷点头。
“什么旧怨?”
沈清芷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难道说她前世被柳如月毒杀?难道说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冤魂?
她只能沉默。
萧景珩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玉瓷瓶,放在她手中。
“周允今夜来沈府,是给柳氏送药的。”他说,“药已经在我手里了,这是其中一粒。你若想知道那是什么,自己拿去查。”
沈清芷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瓷瓶。
入手温凉,瓶身刻着极细的西域纹饰。
“殿下为何给臣女这个?”她问。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沈小姐,”他没有回头,“下次布这样的局,记得选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转角。
沈清芷站在原地,握紧掌心的瓷瓶。
她忽然明白了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今夜月色太亮,她藏身的阴影太浅。
他早就看见她了。
——从始至终,他都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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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残局收网
抱厦那边,事态已无可挽回。
张嬷嬷带着一众婆子堵住门户时,周允还在试图辩解。可柳如月鬓发散乱、衣襟不整的模样,加上周允腰带上那枚绣着墨梅的荷包——那是前朝太子府的旧物,早已被禁绝多年。
沈文远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他没有问缘由,没有听辩解,只说了两个字:
“拿下。”
周允被押入柴房,柳如月被送回自己院中软禁。所有在场下人被勒令封口,违者杖毙。
沈文远站在空荡荡的抱厦中,看着案上那盏还燃着的孤烛,久久不语。
他身后,王氏闻讯赶来,声音发颤:“老爷,如月她……”
“闭嘴。”沈文远没有回头,“明日一早,送柳氏去家庙。”
王氏脸色煞白,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沈文远打断:
“你若想替她求情,便陪她一起去。”
王氏噤声。
沈文远望着烛火,忽然问:“今夜这事,是谁先发现的?”
张嬷嬷上前一步,垂首禀道:“回老爷,是老奴巡夜时路过此处,听见抱厦内有男子说话声,心下起疑,便带人进去查看……”
“巡夜?”沈文远看着她,“你今夜本该在东南院值夜,如何巡到西北角来了?”
张嬷嬷一僵。
她张了张嘴,却编不出合理的借口。
沈文远冷笑一声。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柳如月及笄宴上的反常,到今日这场“意外”撞破的私通,再到太子“恰好”夜临沈府——这府中,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布了一张网。
而他,直到网收的那一刻,才惊觉自己也是网中之鱼。
“下去吧。”他摆摆手,“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张嬷嬷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沈文远独自立在空荡荡的抱厦中,望着那盏烛火燃尽。
他忽然想起沈清芷那夜在书房说的话。
“女儿早就没有退路了。”
那时他不明白,一个深闺庶女,能有什么退路可言。
如今他明白了。
她的退路,从来不在他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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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灯下各沉吟
秋实院。
沈清芷坐在灯下,就着烛光端详那只白玉瓷瓶。
瓶身极小,比尾指还细一圈,通体素白无纹,只在瓶底刻着三个蝇头小字——她凑近烛火,辨认良久,才看出那是两个梵文字母,以及一个汉字:
“醉”。
醉红颜。
她握着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是它。
前世要了她命的西域奇毒,今生提前被萧景珩截获。
她忽然有些后怕。
若她今夜没有动手,若她再等几日,及笄宴上会发生什么?柳如月会不会故技重施,在那碗贺寿酒里下毒?还是在她的胭脂、香囊、衣物中动手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赌对了。
门帘微动,白芷端着热茶进来。
“姑娘,老爷把柳姨娘送去家庙了,周允被押在柴房,说是明日移交京兆尹。”她顿了顿,低声道,“石枫打听到,周允方才在柴房想咬舌自尽,被看守的婆子发现,卸了下颌。”
沈清芷没有意外。
三皇子不会留下活口。周允今夜不死,明日也会死在移交途中。
“告诉石枫,”她说,“不必管周允。从明日起,把盯梢的重心移到三皇子府的采买队伍上。”
白芷一怔:“姑娘怀疑三皇子还会……”
“不是怀疑。”沈清芷将瓷瓶收入袖中,“是确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钻入,带着腊月特有的凛冽寒意。庭中那丛青竹在月光下投下修长的影子,一节复一节,沉默而倔强。
她忽然想起萧景珩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下次布这样的局,记得选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他知道。
他知道是她布的局,也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做。
可他非但没有揭穿她,反而把那只瓷瓶交给了她。
为什么?
试探?示好?还是……
她闭上眼,压下心中那丝微妙的悸动。
无论他是何用意,今夜之后,他们之间已不再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收了他的东西。
而他,知道了她的秘密。
这算不算……第一次交锋后的默契?
她不知道。
窗外的风更大了。
她裹紧斗篷,转身走回榻边。
那只白玉瓷瓶已经被她贴身收好,隔着衣料,传来极淡的凉意。
她忽然想,太子此刻在做什么?
是连夜审讯周允,还是回府歇息?
他……会把她的事告诉别人吗?
她随即觉得自己这念头可笑。
他堂堂太子,何必在意她一个庶女做了什么。
可那只瓷瓶,分明是他亲手交给她的。
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良久,她睁开眼,望着帐顶那一片虚空。
“白芷。”她轻声唤。
“姑娘?”
“去把灯熄了吧。”
“是。”
烛火熄灭,屋内陷入沉沉的黑暗。
她在这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月色如水。
今夜之后,她与他的轨迹,将不再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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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尾声
翌日清晨,柳如月被送出沈府。
她披头散发,衣襟凌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温婉可人的柳姨娘模样。她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塞进马车,路过垂花门时,正遇上沈清芷从秋实院出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柳如月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是你。”她声音嘶哑,像淬了毒,“是你对不对?是你设计害我!”
沈清芷停下脚步,隔着三丈远的距离,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如古井,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柳如月被她看得毛骨悚然。
“你、你……”
“柳姨娘,”沈清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家庙清苦,姨娘珍重。”
她没有再说别的话。
她甚至没有多看柳如月一眼。
她转身,沿着抄手游廊朝正院走去,背影纤细而笔直。
身后,马车辚辚启动,驶向沈府侧门。
柳如月被押在车中,透过车帘缝隙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沈、清、芷。”
她一字一字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迟早要索回的债。
车帘落下,隔绝了她的视线。
马车驶出沈府,驶入长街。
晨光初透,京城开始苏醒。
没有人知道,这个被押往家庙的女人,将在一年后以三皇子侧妃的身份归来。
也没有人知道,她归来那日,将是另一场血雨腥风的开始。
——第一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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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预告】
第二卷·京城风云
柳如月离府,嫡母王氏禁足。
沈清芷以为自己可以喘一口气,却不知更大的风浪正朝她涌来。
皇后诗会的邀帖,太子府深夜的密信,三皇子似笑非笑的试探——
还有那方刻着“竹韵”二字的青玉镇纸,以及镇纸主人身后那个尘封三十年的秘密。
她将在那场诗会上写下“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句子,也将在那一刻,正式踏入这京城最凶险的棋局。
而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棋局的人,此刻正站在慎独斋窗前,望着同一轮明月。
他在等。
等她自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