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华宗,清心殿偏厅。
厅内很静,忘归年全神贯注,只见他并指在虚空中构划出一个复杂的三重嵌套符阵图,是他这几日结合宗门现有的情绪浊气吸收的“净蚀符”,再加上自己一些异想天开的改动,琢磨出来的构想,目的是更灵敏、更隐蔽地捕捉那可能存在的“情绪流毒”扩散痕迹,并尝试逆向追踪其源头,这对他理解符阵之道本就是一种极好的锻炼。
更何况,体内那丝冰冷力量似乎对此格外“青睐”,每当他沉浸其中时,那力量便沉寂得格外彻底,仿佛也在“倾听”与“理解”,连带着他对灵力细微变化的感知,都比平时清晰敏锐那么一丝。
冷伶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着几枚记录宗门近期人员调度、物资流通的玉简。她的任务是与沐灵风配合,梳理宗内可能存在异常的人员与区域。
自从云清扬离开已过去数日,露华宗表面波澜不惊,重建工作在云清上人主持下稳步推进,护山大阵运行日趋平稳,弟子们脸上的惊惶也渐渐被疲惫与坚韧取代。但无论是冷伶秋还是忘归年,都不敢有丝毫放松。
“忘道友,”冷伶秋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目光却未从玉简上移开,“你可曾觉得,这几日,宗门内氛围,似有极其细微的……‘沉郁’之感?”
忘归年手中动作一滞,抬起头,仔细回想。他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清心殿附近推演符阵或巩固修为,偶尔出门,也是去器堂、丹房等处借用材料,接触的人不算多。
“好像是有一点?”他不太确定,“弟子们话少了,走路做事都闷着头,连广场上练功的呼喝声都没以前响亮了。我还以为是大家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加上重建事情多,累了。”
话虽如此,但你不觉得这些弟子的情绪像失去了活力一般吗?
她顿了顿,看向忘归年勾勒的阵法:你构想的监测符阵,加上对情绪流动的判断。若我所感不差,那流毒不仅散播嗔怒,更可能……在钝化心灵。
忘归年闻言被一语点醒道:如此说来,我们更不能大意轻心了,他指上的动作也不觉快了许多,又添加了几道代表“流势”与“生机”的辅助纹路。
就在两人低声讨论之时——
清心殿外,通往弟子居所的卵石小径上,两名负责日常巡逻的内门弟子正并肩而行。左边个子稍高的名叫赵乾,右边的稍矮名唤孙平,皆是二十出头年纪,平日关系不错。
“孙师弟,你说……咱们宗门这次,真能挺过去吗?”赵乾语气低沉道:死了那么多长老和师兄师姐,连护山大阵都差点毁了……我昨夜当值,远远望见镇魔洞那边,好像还有红光一闪一闪的,心里就慌得很。”
孙平闷着头往前走,踢开路旁一颗石子,瓮声道:“宗主和沐师兄他们在拼命,云前辈他们也帮了大忙,总会有办法吧。”
“话是这么说……”赵乾叹了口气,眉头拧着,“可我总觉得心里憋得慌,看什么都烦,早上王师弟路上不小心碰了我,我当时就想跟他吵一架,想想又觉得没意思。修炼时也静不下心,总想起李师叔……他以前还指点过我剑法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低落,脚步也越来越慢,眼底渐渐蒙上一层灰暗。
孙平听着,自己心里也莫名烦躁起来,一股无名火往上窜,脱口道:“烦有什么用!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我们能干什么?还不是每天巡逻、干活、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的魔头?还不如……”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自己也觉得这念头不对劲,脸色变了变。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地走着。小径旁是整齐的灵植花圃,几株本该阳光下舒展花瓣的“宁神兰”,此刻却显得有些蔫,光泽黯淡。
赵乾的目光无意地扫过花圃,忽然,他眼睛一定。
只见一株宁神兰靠近根部的土壤里,似乎有一缕极其淡薄、几乎与泥土同色、却带着一丝不正常暗红反光的“湿痕”,正极其缓慢地……向外渗透出极其微弱的、带着淡淡燥意的气息。那气息一飘出来,就被宁神兰吸收,兰花的枝叶似乎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孙师弟,你看那花……”赵乾指向那里。
孙平顺着看去,起初没在意,但当他凝神细看,并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时,脸色也变了。“这味道……有点怪。好像……有点像那天魔头发作时,空气里的味儿?但是淡了许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他们受过训诫,知道魔念可能无孔不入。赵乾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最低阶的“净尘符”,激发后,一道柔和的清光落向那处湿痕。
清光触及,湿痕处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烟,那股燥意瞬间消散。但那湿痕本身,却并未完全消失,只是颜色变得更淡,渗透也停止了。
“快去禀报沐师兄!”赵乾当机立断。
两人正要转身,忽然觉得头脑一阵轻微眩晕,心底那股压抑的烦躁与茫然似乎又被勾起了些许,脚步不由得一顿。
就在这刹那——
一道红色虚影,如同一抹血丝,自小径另一侧的竹林边缘一闪而逝!速度快得惊人,且没有带起任何风声或灵力波动,若非赵乾恰好因那眩晕而视线偏转了微不可察的角度,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谁?!”赵乾厉喝一声,拔剑在手,凝神望去。竹林簌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光斑,哪里还有什么红影?
孙平也紧张地持剑戒备,但什么也没发现。
“我刚才……好像看到个红色的影子,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赵乾不确定地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者又是那怪味道导致的幻觉。
“先别管了,快去禀报!”孙平拉了他一把。
两人急匆匆朝着清心殿方向跑去。
他们未察觉,就在他们刚才驻足的花圃地下深处,几条负责该区域情绪浊气吸收的次级灵络末端,一点细微到极致的暗红“钉子”,正缓缓释放出最后一缕精心伪装过的“钝化”与“引怒”混合意念,随即彻底沉寂下去,与灵络本身的波动完美同步,再无异状。而那株宁神兰根部的湿痕,不过是这“钉子”过量释放后,一丝微末残念渗出地表所致。
清心殿内,忘归年刚刚根据冷伶秋的建议,完善了监测符阵的一处关键节点。他舒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忽然体内那丝冰冷的蛰伏力量,毫无征兆地轻轻悸动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让它感到些许“在意”的声响。
忘归年动作一顿,眉头微蹙。这感觉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他完全不明所以。
几乎同时,冷伶秋抚琴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她抬起眼,清冷的眸子望向殿外某个方向。
“外沿区域,有一丝异质气息出现又消失。”冷伶秋声音微凝,“很微弱,但不对劲。”
忘归年心中一紧,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两人刚走出偏厅,迎面便撞见了匆匆赶来的赵乾和孙平,听罢二人的禀报——怪异湿痕、燥气、疑似红影——忘归年和冷伶秋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冷伶秋当即奏响琴音,一道清冽的探查波纹扫向四周,随即微微摇头:“湿痕残留已几乎消散,异气无存,那红影……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气息痕迹,仿佛本身就是一道‘影子’。”
忘归年冷伶秋跟着赵孙二人来到了花圃地,仔细查看那处已被净尘符处理过的湿痕,又伸手感知了一下土壤和那株略显萎靡的宁神兰,或许是因为体内那冰冷力量的缘故,他对残留的性质异常敏感。他指尖触及土壤时,能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阴冷”的残余意韵,与寻常的怨念或地火杂质都不同,似乎又掺杂了别的、让人心神迟滞的东西。
他低声对冷伶秋详细说明了其中原由。
而后说道:需立刻扩大核查范围,尤其是所有草木繁盛、地气湿润之处,可能更容易残留此类痕迹。
他又看向惊魂未定的赵孙二人问道:另外,“你们方才可曾感到任何不适?比如情绪莫名低落、烦躁,或短暂眩晕?”
两人连忙点头,“有!”随后两人描述了一遍刚才的发现。
看来心智影响范围可能比预想的要广,冷伶秋言声道:要提醒所有弟子,提高警惕,若有无故情绪持续低落、烦躁、或见闻异常,立刻上报。沐灵风那边,也要通知加强此类巡查。”
“是!”二人拱手应声道。
忘归年看着那株无精打采的宁神兰,又想起师兄临行前关于“引蛇出洞”的话,心中隐隐不安。敌人潜伏至今,除了埋下种子,似乎并无更大动作。如今这种子开始显露出更复杂的作用,甚至偶有“马脚”露出,这是疏忽了,还是……故意为之?
是在测试宗门的反应速度与监测能力?还是在为进一步的行动铺垫、制造某种氛围?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胸口。体内那冰冷力量的短暂悸动,与这突发事件,是否有关联?
无人能给他答案。
而在传承殿深处,那片昏黄与暗红交织的混沌阴影中。
那点血红微光闪烁着,仿佛在计算,接收、反馈。
“被发现了……反应速度,尚可。”冰冷的意念毫无波澜,“钝化与怒意效果初步显现,那两个弟子……种子已然发芽。”
“试探结束。外围监查力度会加强……但核心区域,依旧稳固。那个剑修不在,抚琴的女人和那个‘小子’,警觉性很高……不过,重点不在此。”
血光微微偏移,仿佛“望”向了传承殿地底更深处的方向,那里是“归虚太阴封”镇压的核心,也是痴怨与嗔念混合的窖藏之处。
主人的养分快不够了……差不多也到时候了……
“清心殿那边,悲伤与恐惧沉淀得差不多了……该加点‘料’了,让它们‘发酵’得更猛烈些。
血光骤然一盛,又迅速内敛,归于彻底的沉寂。
殿外,阳光正好,洒在值守弟子紧绷的脸上。
殿内,阴云密布,无声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