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天光未亮,沈清芷已端坐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面容,眉目如远山含黛,唇不点而朱。白芷立在她身后,将最后一支白玉竹节梳插入发髻,指尖微微发颤。
“姑娘,您这一去……”
她说不下去了。
沈清芷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抚过那支竹节梳。梳背上的“竹心”二字在晨光中温润如初雪。
“怕什么?”她轻声说,“戏台已经搭好,唱戏的人总得上场。”
白芷咬了咬唇,退后半步。
沈清芷站起身,天水碧的宫装曳地三尺,银线绣成的竹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她从未穿过这样华贵的衣裳,却撑得起这满身的清贵气度。
门外,马车已候了半个时辰。
她掀帘而出,晨风裹挟着腊月最后的寒意扑面而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脚凳。
车轮辚辚,碾过覆着薄冰的青石长街,朝那巍峨宫城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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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席
御苑梅林,花开千树。
今日的赏梅宴设在凌霜阁前。阁高三层,飞檐斗拱,朱栏碧瓦。阁前空地上设了数十张案几,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梅林之间。红梅如火,白梅似雪,绿梅清绝,暗香浮动,直浸人衣袂。
沈清芷在宫女的引导下穿过梅林,所过之处,贵女们的目光如细针般密密刺来。
“那就是沈家三小姐?”
“听说是个庶女,怎么穿戴得比嫡女还体面?”
“那身天水碧是贡品吧?她哪来的门路?”
窃窃私语如林间风声,无孔不入。
沈清芷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她的座次在第三排第七席。不高不低,不显不隐。恰如林婉如那日所言。
她方落座,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轻笑。
“沈三小姐今日好大的排场。”
是赵嫣然。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织金宫装,发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走近一步三摇,明艳张扬得如同枝头怒放的红梅。
沈清芷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赵小姐谬赞。臣女不过是依礼着装,不敢当‘排场’二字。”
“依礼?”赵嫣然绕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竹节梳上,“这支梳子……我怎么没见过?是哪家铺子的手艺?”
沈清芷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茶盏端至唇边,轻轻吹了吹茶沫。
赵嫣然讨了个没趣,正要再说,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
“皇后娘娘驾到——”
满座起身,齐齐跪迎。
皇后今日穿了一件绛紫织金凤纹宫装,发戴九翟冠,妆容比腊八宴时更为端肃。她身后跟着三皇子萧景琰,月白锦袍,温润如玉,与皇后并肩行来,竟是半个主人姿态。
太子萧景珩随后入殿。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蟒袍,腰系金带,眉目冷峻如霜。与三皇子并肩而行时,周身气势却不输分毫。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凤座下首落座,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沈清芷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砖上。
她数着那砖缝,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十条时,主位终于传来皇后温和的声音:
“都平身吧。今日赏梅,不必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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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咏梅
宴至半酣,皇后忽然道:
“今岁御苑梅花开得比往年都好,本宫看着甚是欢喜。你们都是京中才女,何不以此为题,即景赋诗?”
此言一出,满座贵女皆精神一振。
这是皇后在考校才学,也是给各府千金一个露脸的机会。
早有准备的贵女们纷纷提笔,一时间阁前只闻纸笺翻动之声,间或几声清脆的砚台轻叩。
沈清芷没有动笔。
她望着不远处那株老梅,枝干虬曲如铁,花却开得极盛。红是灼灼的红,白是凛凛的白,交相辉映,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她也曾见过这样一株梅,在柳如月的院中。那花开得极好,柳如月剪了插瓶,亲自送到她病榻前。
“妹妹你看,这花开得多好。你安心养病,待来年开春,姐姐陪你一同赏梅。”
她没有活到来年的春天。
那只梅瓶,在她死后想来也早已不知去向。
“沈三小姐。”
一道低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她抬眸,正对上萧景珩的目光。
他坐在凤座下首,隔着满殿珠翠贵女,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就这样看着她。
那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分明是在问她:你怎么不动笔?
沈清芷垂下眼帘,提笔蘸墨。
笔尖落纸的刹那,她已知道要写什么。
不是咏梅。
是咏竹。
满园皆是梅花,她偏要写竹。满座皆在争春,她偏不争。
一炷香尽,宫女收走所有诗稿,呈至皇后案前。
皇后一一看过,面上笑意淡淡,似乎没有特别中意的。
直到她展开最后一张。
那张纸上没有半个“梅”字。
只有一首《咏竹》:
“虚怀若谷节自高,风霜雨雪不折腰。
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宵。
千磨万击还坚劲,管它东西南北风。
他日若遂凌云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皇后看了很久。
久到满殿寂静,久到连炭火噼啪之声都格外清晰。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好一个‘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宵’。”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殿珠翠,落在第三排第七席。
“沈尚书府三小姐,上前来。”
沈清芷起身,穿过一道道或惊或妒的目光,走到凤座前,盈盈下拜。
“臣女沈清芷,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复杂。
“这首诗,”她说,“是你方才作的?”
“回娘娘,是臣女方才所作。”
“可本宫让咏梅,你为何写竹?”
沈清芷沉默片刻。
“因为梅花开在御苑,受尽了呵护。”她说,“而竹子长在荒野,风雨霜雪都要自己扛。”
她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
“臣女想做竹子。”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看着她,久久不语。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的客套疏离不同,竟有几分真切的欣赏。
“好。”她说,“好一个想做竹子。”
她抬手,从腕间褪下一只羊脂玉镯。
“这是本宫入宫时,先皇后所赐。”她将玉镯放在沈清芷手中,“今日赐给你,愿你如竹——虚怀若谷,傲雪凌霜。”
满殿哗然。
那是先皇后的遗物!
沈清芷叩首谢恩,掌心触到玉镯温润的凉意。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身后有多少道几乎化为实质的嫉恨目光。
其中最灼热的那道,来自赵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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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敬酒
诗会继续。
有了沈清芷那首《咏竹》在前,后面的诗作都黯然失色。皇后兴致缺缺,看了几首便让宫女收走,只淡淡夸了几句。
赵嫣然坐不住了。
她端起酒盏,起身走到沈清芷案前。
“沈三小姐好才情。”她笑盈盈道,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我敬你一杯,权当贺你今日得娘娘青眼。”
她说着,亲自为沈清芷斟满一杯酒。
酒色清亮,异香扑鼻。
沈清芷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赵小姐客气。”她说,“臣女不胜酒力,恐辜负赵小姐美意。”
“一杯而已,怎会不胜?”赵嫣然笑意更深,“还是说,沈三小姐看不起我,不肯喝这杯酒?”
这话说得重了。
周围贵女的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也有几分真切的担忧——林婉如坐在不远处,手指已攥紧了帕子。
沈清芷看着那杯酒。
醉仙酿。
无色无味,溶于酒中极难分辨。
她前世见过这东西。那时它被下在她兄长沈清风的酒里,害得他在国子监宴上当众失仪,被革去功名。
今生,这酒端到了她面前。
她端起酒杯。
“赵小姐盛情,”她说,“臣女岂敢推辞。”
她将酒杯送至唇边。
赵嫣然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就在此时——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凤座下首传来。
萧景珩站起身。
他缓步走到沈清芷案前,目光从她手中那杯酒淡淡扫过。
“这酒,”他说,“闻着像是西域新贡的‘醉仙酿’。”
赵嫣然笑容一僵。
“殿、殿下如何得知……”
“因为三弟前日刚从御酒司领了两坛。”萧景珩看向三皇子,语气平淡,“是吧,三弟?”
萧景琰面色微变。
他没想到萧景珩会在这个时候发难,更没想到赵嫣然竟蠢到在这种场合用御赐之物害人。
“皇兄记性真好。”他勉强笑道,“确有其事。臣弟领了酒,本想在年宴上与皇兄共饮……”
“那这酒怎会出现在赵小姐手中?”萧景珩打断他,“又怎会被她拿来敬沈三小姐?”
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皇后看着这一幕,始终没有开口。
赵嫣然脸色煞白,手中的酒壶微微发颤。她求助地看向三皇子,三皇子却移开了目光。
“臣女、臣女只是……”她语无伦次,“这酒是臣女从府中带来的,与三皇子殿下无关……”
“从府中带来?”萧景珩看着她,“赵小姐,御酒司的酒,外臣府邸无权私藏。你说是从府中带来的,那便是承认赵大人私藏御酒。”
赵嫣然彻底慌了。
她没想到,一杯酒而已,怎会扯出私藏御酒的重罪。
“臣女不是……臣女……”
她“扑通”一声跪下,朝皇后连连叩首:“皇后娘娘明鉴!臣女只是、只是想敬沈三小姐一杯酒,绝无不敬之心!”
皇后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赵小姐,”她缓缓开口,“本宫这御苑的梅花,开得好好的。你非要折一枝回去插瓶,本宫也不拦你。可你偏要将折下的花枝往泥里踩——”
她顿了顿。
“这就不好看了。”
赵嫣然如遭雷击,浑身颤抖不止。
皇后不再看她。
她转向萧景珩,语气温和如常:“太子方才说,这酒是西域新贡的醉仙酿。本宫还没尝过,不如开一坛,与诸位共饮?”
萧景珩垂眸:“母后圣明。”
一场风波,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
赵嫣然完了。
三皇子府私藏御酒、勾结外臣之女意图构陷贵女——这事可大可小,全看太子想查到哪一步。
而太子今日当众发难,便是将这一步棋,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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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梅林偶遇
诗会散时,已是申时末。
沈清芷沿着梅林小径缓步朝宫门走去,身后跟着捧着赏赐的白芷。那只羊脂玉镯已戴在腕上,触肤微凉,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她走得很慢。
似乎在等什么人。
又似乎只是贪看这满林梅花。
“沈小姐。”
她停下脚步。
萧景珩从一株老梅后转出,玄色大氅在雪地拖出细长的痕。他身后没有侍从,只有梅枝疏影横斜,落在他肩头。
沈清芷福身:“殿下。”
萧景珩没有叫她平身。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发间那支白玉竹节梳,移到她腕间那只羊脂玉镯。
“那首诗,”他说,“你写了很久?”
沈清芷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臣女……”她顿了顿,“臣女没有写很久。”
“没有?”萧景珩似笑非笑,“那你方才不动笔,在想什么?”
沈清芷沉默。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前世的自己。
她在想那支插在柳如月窗前的梅枝。
她在想自己为何而死,又要为何而活。
“臣女在想,”她轻声道,“若臣女是梅花,此刻早已被折枝插瓶,摆在不知谁的案头。”
她抬起眼,看着萧景珩。
“可臣女想做竹子。”
萧景珩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像看着一株在风雪中独自挺立的青竹。
良久,他开口。
“那日假山后,”他说,“你说柳如月与你有旧怨。”
沈清芷点头。
“什么旧怨?”
她沉默片刻。
“前世之怨。”
她说出这四个字时,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也许是因为那杯酒被拦下的瞬间,她忽然觉得,他或许是可以信的。
也许是因为这满林梅花太美,美得让人想卸下所有伪装。
也许只是因为她累了。
萧景珩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瓶,放在她手中。
那瓷瓶通体素白,瓶底刻着一个“解”字。
“醉仙酿的解药。”他说,“那杯酒你虽未饮,但以防万一。”
沈清芷握紧瓷瓶。
“殿下,”她轻声问,“你为何信我?”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因为那夜在假山后,”他没有回头,“你对柳如月说——‘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鬼’。”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梅林间。
“沈清芷,本王也从地狱爬回来过。”
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沈清芷站在原地,握着那只瓷瓶,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那夜他毒发时,掐住她咽喉的手,还有那双满是痛楚与疯狂的眼睛。
他说,他也从地狱爬回来过。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何信她。
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多有用。
而是因为他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在深渊里独自挣扎了七年、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自己。
“殿下。”她轻声唤道。
梅林寂静,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枝头,拂落几瓣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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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归途
马车驶出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芷靠在车壁上,手中还握着那只瓷瓶。白芷坐在一旁,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
“姑娘,殿下他……为何要帮您?”
沈清芷没有回答。
她望着车窗外渐沉的暮色,望着长街两侧次第亮起的灯火。
“因为,”她轻声说,“他也需要有人信他。”
白芷不明白。
沈清芷没有解释。
她将瓷瓶收入袖中,闭上眼。
今日之后,她的名字将从京城权贵的茶余饭后,正式写入他们的名册。
有人会想拉拢她,有人会想除掉她。
她会成为太子阵营的眼中钉,也会成为三皇子阵营的肉中刺。
可她不后悔。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
白芷扶她下车,低声道:“姑娘,老爷方才传话,让您回来后去书房一趟。”
沈清芷点头。
她将那支白玉竹节梳从发间取下,小心收入袖中。又将腕间的羊脂玉镯褪下,用手帕包好,交给白芷。
“收好了。”她说,“这不是我能戴的东西。”
白芷怔住:“可这是皇后娘娘赐的……”
“皇后娘娘赐的,只是给我看,不是给我戴。”沈清芷整理衣襟,朝正院走去,“我若当真日日戴着,才是愚蠢。”
白芷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姑娘今日格外不同。
不是更锋利了。
而是更平静了。
像一柄终于入鞘的剑。
沈清芷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叩。
“进来。”沈文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推门而入。
沈文远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案上摊着一卷打开的圣旨,朱批赫然。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今日诗会的事,”他说,“为父都听说了。”
沈清芷垂眸:“女儿给父亲添麻烦了。”
“麻烦?”沈文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清芷,你知道为父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沈清芷抬眸看他。
沈文远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那一瞬间,他看起来比平日苍老了十岁。
“为父是寒门出身,”他说,“二十年寒窗,十年仕途,才爬到尚书之位。这二十年里,为父见过太多世家子弟,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我拼命才能争取的东西。”
他顿了顿。
“也见过太多像你一样的庶出子女,被嫡出的兄弟姐妹踩在脚下,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看着沈清芷。
“为父护不住你娘,也护不住你。为父只能给你们一个容身之所,让你们自己争命。”
“可你争到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清芷,你替为父……也争到了一口气。”
沈清芷沉默良久。
“父亲,”她轻声说,“女儿不是为了争气。”
沈文远看着她。
“女儿是为了活着。”她说,“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活着。”
沈文远久久不语。
窗外,暮色四合。
他望着女儿沉静如水的面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沈府门外的寒门书生。
那时的他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把那份心气丢了。
丢在了翰林院的故纸堆里,丢在了六部衙门的公文案牍里,丢在了对王氏家族的仰仗里。
如今,他的女儿替他找了回来。
“清芷,”他轻声道,“日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沈清芷抬眸看他。
“为父不拦你了。”沈文远说,“也拦不住了。”
他摆了摆手。
“去吧。”
沈清芷福身告退。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
“父亲,”她没有回头,“女儿永远不会让您失望。”
她推门而出。
夜风拂面,带着腊月最后的寒意。
她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
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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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皇后赏赐玉镯的消息传遍京城,沈清芷一夜之间成为权贵圈最炙手可热的名字。
邀帖如雪片般飞来,有真心结交的,有心怀鬼胎的,也有想借她攀上太子府的。
而静安院那边,王氏的“病”终于好了。
她梳妆整齐,在禁足令解除的第一日,踏进了秋实院的门槛。
“清芷,母亲来给你赔罪了。”
沈清芷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嫡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母亲,”她轻声说,“您跪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