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传ℯ⃝
—
一个月后,阿青学成离开星陨阁。
临走前,萧炎交给他一枚纳戒。
“里面有我年轻时用过的丹炉,”他说,“还有一卷炼药心得,是当年你老师的老师留给我的。”
阿青郑重接过。
萧炎看着他,沉默片刻。
“入门第一味药,”他说,“你学的是青焰草。”
阿青点头:“是,萧……老师。”
萧炎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后山。
身后,少年深深鞠了一躬,踏上归途。
—
又许多年。
萧炎已经很老了。
不是外表,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的头发还是黑的,脊背依然挺直,只是那双眼睛,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比年轻时更加沉静。
他开始花更多时间待在天罗大陆。
那棵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繁茂,夏日里能投下一大片阴凉。
他在树下放了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偶尔,他会独自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彩鳞有时陪他来。
两人不说话,只是喝茶,看云。
有一年春天,萧霖带着阿青来祭拜。
阿青已经长成青年,眉目舒展,带着他炼制的七品丹药来敬献师祖。
萧炎坐在槐树下,看着阿青恭敬地将丹药供在碑前,然后深深叩首。
他忽然开口。
“你老师的老师,年轻时有个弟子,也叫阿青。”
萧霖怔住。
阿青抬起头,望着他。
萧炎望着那块碑。
“那个阿青,入门三个月,只学会辨认十五种药材。”他说,“但他很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习,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对着药典背药理。”
他顿了顿。
“他死的时候,十一岁。”
槐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
萧炎沉默很久。
“你很像他。”他看着阿青,“但不是因为他,我才教你。”
阿青等着他继续。
“是因为你值得。”萧炎说。
他站起身,走向槐树下。
阳光穿过叶隙,在他肩头落成斑驳的光点。
阿青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老师萧霖教他炼药、教他战斗、教他一切行走大陆的本事。
而萧炎教他的,是另外的东西。
是千药坊废墟旁那棵槐树为何在那里。
是一百三十七块无名碑石为何每年春天都有人擦拭。
是一个少年握着龙涎草的手,为何会抖。
是他自己,为何叫阿青。
—
萧炎一千三百岁那年,最后一次去天罗大陆。
他已经很少远行了,这一次却独自来。
彩鳞没有陪他。
他知道,她是在给他留时间。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在槐树下坐下,取出带来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对面那杯空着。
“师父,”他轻声说,“阿青。”
风吹过。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这些年教了阿青很多东西,但他最想学的,我一直没教。”
“他问过我很多次,老师,您当年一个人去天罗大陆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炎望着杯中的酒。
“我没告诉他。”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答。”
他沉默很久。
“那时我没想什么。”他说,“只是觉得,该去了。”
“七十年的账,一百三十七条命,总要有人去还。”
他将杯中酒饮尽。
“现在想想,其实也不是去还债。”
他放下酒杯。
“只是终于可以回家了。”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铺满废墟。
萧炎坐在槐树下,望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
他闭上眼睛。
恍惚间,他听见师父的声音。
“小子,发什么呆?炉子里的丹药快糊了!”
他睁开眼。
师父站在药坊门口,手里拿着蒲扇,气呼呼地瞪着他。
阳光正好,槐树正绿。
千药坊的门匾端端正正挂在檐下,一百三十七人都在各自忙碌。
阿青蹲在药圃边,小心翼翼地给龙涎草浇水。
萧炎站起身。
他走向师父,走向那个他念了千年的午后。
—
彩鳞在星陨阁后山等到暮色四合。
她没有等回萧炎。
她起身,独自去了天罗大陆。
槐树下,萧炎安静地靠着树干,面容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肩上。
彩鳞在他身边坐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他早已冰凉的手。
夜风拂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霖问父亲,您是什么样的人。
萧霖自己答,是一个不太会笑,但笑起来很好看的人。
彩鳞望着萧炎平静的面容。
她轻轻伸手,将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然后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
第二天清晨,萧霖赶到天罗大陆。
他看见母亲坐在槐树下,靠着父亲的肩,安静地睡着了。
她的手,还握着父亲的手。
萧霖站在晨光里,久久不动。
阿青在他身后,深深低下头。
—
萧炎下葬那天,斗气大陆来了很多人。
炎帝至尊亲自扶灵,青衫剑圣以剑鸣哀,金煌至尊送了一壶他窖藏三千年的酒。
还有许多萧炎曾经帮助过的人,受过他恩惠的人,敬仰他的人。
他们从大陆各地赶来,送这位至尊最后一程。
萧霖拒绝了所有将父亲葬入至尊陵寝的提议。
他将父亲葬在天罗大陆,葬在千药坊废墟旁,葬在那棵槐树下。
墓碑很小,只有一行字:
“萧炎,药尊者弟子,千药坊第一百三十八人。”
落款是他亲手刻的。
阿青在碑前种下一株龙涎草。
少年跪了很久,起身时膝盖都是泥土。
萧霖扶起他。
“老师,”阿青红着眼眶,“萧炎老师他……”
萧霖望着墓碑。
“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