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二月廿三,帝驾幸西山围场。
这是今上即位后的第十三次春猎。往年太子多以“旧疾未愈”为由告免,今年却破天荒随驾出京。消息传出,朝野暗流涌动——储君蛰伏七年,终于要在这猎场上,与三皇子正面交锋了。
沈清芷立在女眷观猎区的帷帐边缘,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锦伞华盖,落在那道玄色骑装的身影上。
萧景珩策马立于御驾右侧,腰悬长弓,背负箭囊,勒缰之手稳如山岳。晨光为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薄金,任谁看,都是一副龙章凤姿的储君模样。
只有她看得出,他肩背肌肉微微绷紧——那是旧蛊未清、新蛊又种之下,强行御马的代价。
李德全昨夜遣人密报:殿下服用解毒丸后方能起身,临行前又吐了半盏茶。
他没有告假。
因为他等这场春猎,等了七年。
沈清芷垂下眼帘,指尖抚过袖中那枚白玉竹节梳。
今日她不是医女,不是沈家三小姐,只是一个……担心他的人。
远处号角长鸣,猎阵开拔。
萧景珩策马欲行,却在转身之际,遥遥朝女眷观猎区投来一瞥。
隔着百丈人海,隔着重重锦旗,他的目光穿过一切阻碍,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只一瞬。
随即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沈清芷握紧竹梳。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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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猎场
西山围场,林深草密。
沈清芷随沈文远及几位尚书府女眷,在皇后的凤驾旁陪侍观猎。说是陪侍,实则是皇后有意抬举——能近身侍奉的贵女,满京不过十数人。
王氏“病”愈后首次随驾出京,端坐于沈文远身侧,妆容精致,姿态恭谨。她瞥了沈清芷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仿佛那夜秋实院的一跪从未发生。
沈清芷无心顾及她。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那道在山林间纵马驰骋的玄色身影。
今日的萧景珩,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勒马张弓,一箭射出,正中百米外奔逃的白狐。箭矢贯穿狐颈,那畜生甚至来不及哀鸣,便滚落草丛。
围场爆发出震天喝彩。
皇上抚掌大笑:“太子好箭法!七年不曾下场,竟未生疏!”
三皇子萧景琰策马上前,朗声笑道:“皇兄宝刀未老,臣弟佩服。”他笑容温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萧景珩收弓入囊,淡淡道:“三弟谬赞。”
他将猎物掷给随从,策马朝更深的密林行去。
沈清芷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那缕不祥愈发浓重。
他今日太急。
像在与谁较劲,又像在与时间赛跑。
她正欲寻个由头退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久违的声音:
“沈三小姐,别来无恙。”
沈清芷转身。
柳如月穿着一身绯红骑装,发挽望仙髻,眉眼含笑,盈盈立在三丈之外。她身后跟着两名三皇子府的侍女,一左一右,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沈清芷眸光微凝。
家庙清修之人,竟能随驾春猎?
“柳姨娘,”她声音平静,“听闻你在家庙礼佛,不知何时归的京?”
“归京?”柳如月掩唇轻笑,“妹妹说笑了。妾身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入府侍奉笔墨,早已不是什么姨娘。”
她顿了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如今该称妾身一声——柳侧妃。”
沈清芷看着她。
眼前这人,与数月前被押出沈府时判若两人。那时她发髻散乱、披头散发,眼中只有惊惶与恨意。如今她妆容精致,眉目舒展,仿佛那段屈辱从未发生。
可沈清芷分明看见,她眼底深处,那团压抑已久的恨火,从未熄灭。
“恭喜柳侧妃。”沈清芷淡淡道。
柳如月笑意更深。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白瓷酒盏,双手奉至沈清芷面前:
“上回诗会,未能与妹妹共饮一杯,妾身一直引以为憾。今日难得重逢,妹妹可愿赏脸?”
酒色清亮,异香幽微。
沈清芷看着那杯酒,没有接。
“柳侧妃盛情,”她说,“只是臣女不胜酒力,恐辜负美意。”
柳如月没有强求。
她将酒盏收回,自己仰头一饮而尽,笑道:
“妹妹还是这般谨慎。”
她放下酒盏,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妾身今日来,并非为了敬酒。”她望着远处莽莽苍苍的林海,声音轻柔如梦,“只是想亲口告诉妹妹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沈清芷。
那双杏眼里,满是笑意:
“殿下说,今日之后,太子再也挡不住他的路了。”
沈清芷心头猛然一缩。
她顺着柳如月的目光望去——
林海深处,早已不见那道玄色身影。
只有惊鸟成群掠起,没入阴沉沉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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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惊变
号角再响时,已是申时初刻。
皇上猎获一头黑熊,龙颜大悦,命就地设宴,犒赏群臣。女眷观猎区也随之移驾至行宫偏殿,设茶果小宴,由皇后亲自主持。
沈清芷坐在席间,茶盏端了又放,放了又端,一口未饮。
她心中的不安,已如野草般疯长。
萧景珩入林已近一个时辰,至今未归。
与他同行的御前侍卫也不见踪影。
而三皇子萧景琰,正端坐于皇上身侧,执壶斟酒,谈笑风生。
他竟没有随太子一同入林。
“沈三小姐。”身旁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林婉如不知何时移座过来,借着袖笼遮掩,将一个极小的纸团塞入她掌心。
沈清芷握紧纸团,面上不动声色。
林婉如已起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路过寒暄。
沈清芷借着低头理袖的动作,展开纸团。
一行小字,墨迹犹新:
“密林东麓有伏,殿下危。”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犹豫,没有思虑。
她站起身。
“娘娘,”她朝皇后福身,“臣女略感不适,请允暂退更衣。”
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难测。
片刻,她颔首。
“去吧。”
沈清芷退出偏殿,提起裙摆,朝围场方向疾步而去。
白芷紧跟在后,声音发颤:“姑娘,您要去哪儿?那里是猎场——”
“你留在行宫。”沈清芷打断她,将皇后赐的那枚羊脂玉镯塞进她手中,“若我酉时未归,将此物交予李德全,让他寻太子府的侍卫统领陈锋。”
白芷脸色煞白:“姑娘!”
沈清芷已翻身上了马。
她不会骑马。
此刻却骑得又急又稳,像被什么力量托着,不顾一切朝那片吞噬了萧景珩的密林冲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一年,柳如月也是这样笑着,站在她病榻前,说“妹妹安心去吧,姐姐会替你好好活着”。
她那时没有反抗。
因为她不知道毒从何来,仇向谁报。
可这一世,她知道了。
她知道谁是刀,谁执刀,谁在刀后操纵这一切。
她绝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密林入口,一道黑影闪过。
石枫纵马拦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姑娘不可再进!前方有埋伏,太子殿下已被困于东麓断崖!”
沈清芷勒马,居高临下看着他。
“带路。”
石枫抬首,对上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他没有再劝。
他只是低低应了声“是”,调转马头,冲入密林深处。
沈清芷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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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挡箭
东麓断崖,三面绝壁,一面临渊。
萧景珩勒马崖边,箭囊已空,长弓在手,周身血迹斑斑。他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死士。
那些死士衣领内侧,都绣着一朵极小的墨梅。
三皇子府的人。
他等了七年。
从第一次毒发,从第一次在噩梦中惊醒,从第一次发现自己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他就在等这一刻。
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将刀递到他面前。
“殿下。”侍卫统领陈锋满身血污,护在他身侧,“卑职为您杀开一条血路,您先走!”
萧景珩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群步步逼近的黑衣人,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七年。
母妃,你护了儿子七年。
如今,该轮到儿子自己走了。
他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回头。
沈清芷策马冲出林隙,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翻飞。她越过陈锋,越过那群愕然的死士,径直朝他冲来。
“沈清芷!”他的声音第一次失了沉稳,“你来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身后——
那片被茂密枝叶遮蔽的崖顶,一道寒光正无声对准他的背心。
弓弦轻响。
箭矢破空而来。
沈清芷扑下马,用尽全力撞开萧景珩。
箭矢没入她的左肩。
血溅三尺,染红了那件天水碧的宫装,也染红了他惊骇欲裂的眼。
“不——”
他接住她坠落的身体,掌心触及一片温热黏腻。
她的脸苍白如纸,却还在笑。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臣女说过……信殿下不会伤害臣女……”
她顿了顿。
“可臣女没说过……不会为殿下受伤。”
萧景珩抱着她,浑身颤抖。
他杀过很多人。
在朝堂杀人不见血,在暗处杀人不见光。
可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恐惧失去一个人。
“沈清芷,”他的声音嘶哑,“你不许死。”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他,眼睛渐渐失了焦距。
“来人!”萧景珩将她横抱而起,翻身上马,“传太医!开道回宫!”
陈锋带着残存的侍卫拼死断后。
萧景珩策马狂奔,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她的血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马鞍上。
他从未这样害怕过。
即便是七年前第一次毒发,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到天明,他也不曾这样怕过。
“沈清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什么,“你答应过本王,要治好本王的蛊。”
她靠在他怀中,已经听不见了。
“你答应过本王,要查清母妃的真相。”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
“你答应过本王……”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染上哽咽。
“你答应过本王,要做本王的竹子。”
风从耳边掠过。
她始终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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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血衣
行宫寝殿,太医进进出出。
萧景珩立在门外,浑身是血。那血不是他的,是她的。玄色蟒袍吸饱了鲜血,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李德全跪在一旁,老泪纵横,却不敢出声劝。
三皇子萧景琰奉皇命前来探视,被他挡在门外。
“皇兄,”萧景琰温声道,“沈三小姐为救皇兄受伤,臣弟亦深感痛心。皇兄不必过于自责……”
萧景珩终于动了。
他转头,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目光冷得骇人。
萧景琰下意识后退半步。
“三弟,”萧景珩一字一句,“今日之事,本王会查到底。”
萧景琰笑容不变:“皇兄言重了。猎场有刺客,是禁军失职,臣弟定当协助皇兄彻查。”
“不必。”萧景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本王自己查。”
萧景琰不再多说。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出十余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立在门外的玄色身影。
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殿下,你终于有软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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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梦
沈清芷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前世的秋实院,窗边那丛青竹还在,只是落满了雪。她躺在榻上,听见柳如月在外间与丫鬟说笑。
“沈三小姐的药熬好了?端来吧。”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醒了。
醒来时,头顶是陌生的承尘,身上盖着陌生的锦被,满室都是龙涎香的清冽气息。
她侧过头。
萧景珩坐在榻边,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上还是那件沾了血迹的玄色蟒袍,发髻微散,一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竟一直守在这里。
“殿下。”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萧景珩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良久,他开口。
“太医说,箭入三寸,再偏一分便伤及心脉。”他的声音沙哑,“你可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沈清芷摇头。
“一日一夜。”他说,“本王守了你一日一夜。”
沈清芷怔住。
“殿下……”她轻声道,“您不该守在这里。”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竹节梳,轻轻放在她枕边。
梳背上“竹心”二字,在烛火下温润如初雪。
“这支梳子,”他说,“本王送出去,从不收回。”
他站起身。
“你好好养伤。”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
“沈清芷。”
“臣女在。”
他没有回头。
“你说想做竹子,”他的声音很轻,“那本王……做你身边那阵风。”
他推门而出。
沈清芷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望着枕边那支竹节梳。
她忽然笑了。
伤口很疼。
可她心里,从未这样安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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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日后,沈清芷移回沈府养伤。
临行前,李德全送来一只檀木匣。
“殿下说,小姐不必急着归还。等伤好了,再慢慢查。”
沈清芷打开木匣。
匣中是那枚青玉双鱼佩,还有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她展开信笺。
上面只有一行字:
“本王等你。”
她将信笺折起,收入袖中。
窗外,春光正好。
庭中那丛青竹,已冒出几枝新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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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永昌十八年三月,太子府。
沈清芷伤愈后首次入府,为萧景珩诊治新蛊。
慎独斋中,她终于发现了那个藏在他贴身衣物中、令他隐疾缠身十五年的秘密。
而那枚遗失的蛊母,也在这时露出了踪迹。
——它不在皇陵。
就在这京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