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三月十四,天青如洗。
沈清芷的马车在太子府侧门停下时,萧景珩已立在门边。他今日未着蟒袍,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风帽半落,露出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
他看着她下车,没有问“为何来”,只是微微颔首。
“本王与你同去。”
不是征询,不是命令。
是陈述。
沈清芷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晨光落在她鬓边那支白玉竹节梳上,“竹心”二字温润如初雪。她忽然想起那夜他将玉印放入她掌心时说的那句话:
“不是一时兴起。”
她垂下眼帘。
“殿下知道臣女要去何处?”
“槐树胡同。”他淡淡道,“昨夜陈锋来报,顾三娘叩开那间旧宅后,至今未出。”
他没有问她为何要见顾三娘,没有问她与顾清和有何关联。
他只是说:本王与你同去。
沈清芷沉默片刻。
“殿下,”她轻声道,“那间宅子里的人,可能与德妃娘娘旧事有关。”
萧景珩看着她。
“本王知道。”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
“沈清芷。”
“臣女在。”
他没有回头。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很轻,“你不必再称‘臣女’。”
沈清芷怔住。
他已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
她立在原地,望着那轻轻晃动的车帘。
风从檐角穿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无人察觉。
她提起裙摆,随他登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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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旧宅
马车在槐树胡同口停下。
巷子比除夕前夜来时更静,两侧高墙斑驳,积雪早已化尽,墙角生出茸茸青苔。檐下那盏孤灯白日里不燃,静默如老僧入定。
萧景珩下车,立在巷口。
他望着那条逼仄幽深的长巷,望着巷底那扇斑驳的木门,久久不语。
沈清芷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陪着他。
良久,他开口。
“母妃薨逝那年,”他的声音很轻,“本王七岁。守灵那夜,李德全怕本王伤心过度,哄本王回东宫歇息。本王不肯,在灵堂角落里睡着了。”
他顿了顿。
“梦里母妃还是生前的模样,穿着那件月白常服,对本王说——‘珩儿,娘要出一趟远门,你在家乖乖的,等娘回来。’”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本王等了十五年。”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一直没有回来。”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方旧帕,轻轻放在他掌心。
帕上那丛青竹,在日光下静静舒展。
“殿下,”她轻声道,“德妃娘娘从未离开过。”
萧景珩低头看着那方帕子。
看着那片用她的血绣成的竹叶。
良久,他将帕子收入怀中。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向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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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跪谒
门没有闩。
萧景珩抬手,轻轻一推。
门应声而开。
庭中那株老梅已过了花期,枝头只剩零星几朵残萼,暗香犹在。梅树下立着那只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如雾如纱。
一个白发老妪跪在炉前。
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皱纹如刀刻。她跪得很直,脊背不曾弯折,像一株被风霜摧折过、却始终不曾倒下的老树。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而深邃,像两汪沉淀了太多年月的古井。她看着萧景珩,看着沈清芷,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定格在萧景珩腰间那枚青玉双鱼佩上。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像锈蚀多年的铜铃,“民妇顾三娘,叩见太子殿下。”
她俯身,额头触地。
白发铺散在青砖上,如一场迟来十五年的雪。
萧景珩没有叫起。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佝偻的脊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你就是顾三娘。”他说。
不是问句。
“是。”顾三娘没有抬头,“民妇便是那个在殿下府中潜伏十年、最后又种下蛊母的罪人。”
她顿了顿。
“民妇不敢求殿下宽恕。只是德妃娘娘临终前托付之事,民妇拼死也要完成。”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小匣,双手举过头顶。
“此物,民妇守护了十五年。”
“今日终于能亲手交予殿下了。”
萧景珩看着那只木匣。
匣身素朴,无纹无饰,只在匣盖正中刻着一枚小小的玉蝉。
他伸出手。
指尖触及匣盖的刹那,微微一顿。
沈清芷站在他身侧,看见他的指节泛白。
她垂下眼帘。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等他亲手打开那只尘封十五年的木匣。
萧景珩打开匣盖。
匣中是一枚玉蝉。
通体碧绿,雕工古朴,蝉翼轻薄如纸,脉络清晰可辨。它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幽光。
蝉翼内侧,刻着四个小字。
他凑近,辨认良久。
那笔迹他认得。
是母妃的字。
“珩儿亲启。”
萧景珩握紧玉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它贴在胸口,隔着衣料,隔着十五年漫长的光阴。
“娘娘临终前,”顾三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这枚玉蝉交给民妇,说:‘三娘,替我守着它。等珩儿长大了,能独自面对那些事的时候,再交给他。’”
她抬起头,望着萧景珩的背影。
“民妇问娘娘,何时才算‘能独自面对’。”
“娘娘想了很久,说——”
她顿了顿。
“‘等他遇见一个肯为他拼命的人。’”
沈清芷的睫毛轻轻一颤。
萧景珩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玉蝉收入怀中,与那方旧帕并在一处。
“这玉蝉,”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如何开启?”
顾三娘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银匙。
“蝉腹中空,藏有娘娘的亲笔信。”她双手奉上银匙,“殿下只需将蝉翼轻轻挑起,便可取出。”
萧景珩接过银匙。
他看着掌心那枚玉蝉,看着蝉翼上那四个字。
珩儿亲启。
母妃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他握紧银匙,指节泛白。
沈清芷看着他。
她看见他冷峻的侧脸,看见他紧抿的唇角,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忽然想起那夜慎独斋中,他掐住自己咽喉时那双痛楚的眼。
想起他说“起初是母妃,她在火中哭喊”。
想起他说“母后并非大方之人”。
他没有哭。
七岁那年,母妃薨逝,他没有哭。
十五年来每月毒发,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到天明,他没有哭。
此刻他握着母妃留给他最后的遗言,他依然没有哭。
可她知道,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人。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紧玉蝉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隔着十五年漫长的寒夜。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的手。
看着她纤细的指节,看着她袖口那支若隐若现的白玉竹节梳。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躲开。
良久,他将银匙放入她掌心。
“你来。”他说。
沈清芷看着他。
她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鬼。
那个在风雪中追着他走出宫门的庶女。
那个说“臣女想做竹子”的沈清芷。
她接过银匙。
将蝉翼轻轻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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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遗书
蝉腹中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帛。
沈清芷将它取出,展开。
绢帛长不过三寸,宽不过两寸,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迹已褪成淡褐色,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依稀是临终仓促所书。
她将绢帛双手奉与萧景珩。
他接过。
低头。
窗外日光正好,穿过庭中老梅疏疏落落的枝丫,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仿佛要将那些褪色的墨迹,一笔一划刻进心里。
沈清芷没有看那封信。
她只是静静陪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
看着他眉峰渐渐舒展,看着他唇角微微抿紧,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没有哭。
可她知道,他心中那座压了十五年的冰山,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良久,他将绢帛折起,收入怀中。
“母妃说,”他的声音很轻,“她这一生,不悔入宫,不悔生下本王,不悔以命换命。”
他顿了顿。
“只悔未能看着本王长大。”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方旧帕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他掌心。
“殿下,”她轻声道,“德妃娘娘一直在看着您。”
萧景珩低头看着那方帕子。
看着那片用她的血绣成的竹叶。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被窗外的日光融化。
“沈清芷,”他说,“本王从前不信这世上有鬼神。”
他看着她。
“如今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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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尘封旧事
顾三娘仍跪在庭中。
她的白发在日光下如覆薄霜,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殿下,”她开口,“娘娘的信中,可曾提到皇后?”
萧景珩看着她。
“你如何知晓?”
顾三娘沉默片刻。
“因为民妇入太子府潜伏十年,并非为娘娘所托。”她抬起头,“娘娘托付民妇的,只有守护这枚玉蝉,待殿下成人后交还。”
她顿了顿。
“入太子府、伺机种下蛊母——是皇后娘娘的密令。”
沈清芷眸光微凝。
“民妇的女儿,永昌元年病故。”顾三娘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那不是病故,是被人毒杀。”
她看着萧景珩。
“毒杀她的,是皇后娘娘的人。”
“皇后以此要挟民妇,若不从命,便要将民妇女儿的死因公之于众,污她与人私通、畏罪自尽。”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民妇的女儿才十六岁。她还未出嫁,还未过过一天好日子。民妇不能让她的名节死后蒙尘。”
她俯身叩首。
“所以民妇从了皇后。入太子府,伺机接近殿下,蛰伏十年,终于等到那个机会。”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珩。
“殿下,民妇是罪人。”
“民妇不配求殿下宽恕。”
萧景珩看着她。
良久,他开口。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顾三娘怔住。
“……顾婉娘。”
“婉娘。”萧景珩重复这个名字,“她葬在何处?”
顾三娘的眼眶红了。
“城西……乱葬岗。”
“当年皇后的人将她的尸身草草掩埋,民妇连一块像样的坟茔都不敢立。”
她的声音终于染上哽咽。
“十五年……民妇连一炷香都不敢给她烧。”
萧景珩沉默片刻。
“陈锋。”他唤道。
侍卫统领应声而入。
“去查,”他说,“永昌元年皇后宫中的宫女名录,凡与顾婉娘有过往来的,一个不漏。”
“查清她的死因,为她正名。”
他顿了顿。
“择一处风水好的地方,重新安葬。”
顾三娘浑身颤抖。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肩背剧烈起伏。
“殿下……”她的声音嘶哑,“民妇……”
“你不必谢本王。”萧景珩转过身,“本王不是为你。”
他看着庭中那株老梅。
“是为母妃。”
“她既信你,将玉蝉托付于你,你便不是罪人。”
顾三娘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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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同道
正堂的门帘掀开。
顾清和缓步走出。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鬓边华发比月前更多了几缕。他看着萧景珩,目光深邃如古井。
“殿下,”他揖礼,“草民顾清和,天机阁第二代阁主。”
萧景珩看着他。
“你就是顾炎之之弟。”
“正是。”顾清和直起身,“家兄临终前曾言,他日若殿下亲临寒舍,可将天机阁三十年来所藏卷宗尽数奉上。”
他看着萧景珩。
“殿下可愿一观?”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沈清芷。
那目光里没有询问,没有征询。
只是告诉她:本王要去。
沈清芷微微颔首。
她陪他去。
顾清和侧身引路。
三人穿过正堂,步入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
厢房内,三面墙皆是书架,从地及顶,密密匝匝堆满了卷宗、手札、信函。
顾清和点燃案上那盏孤烛。
火光跳跃,映亮满架尘封的旧纸。
“天机阁创立三十年,”他说,“所藏皆与前朝、后宫、党争相关的密档。有些是家兄当年游历天下所集,有些是德妃娘娘入宫前后托人送出的。”
他从中抽出一只乌木匣,轻轻放在案上。
“这里头,是皇后娘娘入宫以来的所有行止记录。”
他看着萧景珩。
“殿下若想查清母妃当年的死因——”
他将木匣推至他面前。
“这便是钥匙。”
萧景珩低头看着那只木匣。
良久,他伸出手,按在匣盖上。
“顾先生,”他说,“你与天机阁,为何要助本王?”
顾清和沉默片刻。
“因为家兄欠德妃娘娘一份情。”
他看着萧景珩。
“也因为草民信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沈清芷。
“她告诉草民,殿下与她,是同道中人。”
萧景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沈清芷。
她站在书架阴影边缘,面容半隐在黑暗中,只一双眼眸清亮如星。
他没有问她与顾清和何时见过面。
没有问她为何从未提起。
他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株在风雪中独自挺立的青竹。
“沈清芷。”他唤她。
她抬眸。
“本王从前是一个人。”他说,“如今不是了。”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竹节玉印,轻轻放在他掌心。
那方他赠予她的、刻着“竹心”二字的私印。
她没有说“还给你”。
他只是看着她将玉印还回来。
却忽然懂了——
她不是归还。
是将自己的心意,印在上面,一同交还给他。
萧景珩握紧玉印。
他忽然想,若这世上真有人能与他并肩走过余生——
那一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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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暮色四合时,萧景珩与沈清芷离开了槐树胡同。
顾三娘跪送于门内,白发在夕照中如覆金霜。她目送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身影,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
顾清和立在老梅树下,望着渐渐合拢的木门。
“兄长,”他轻声说,“你等的人,终于到了。”
门外,马车辚辚驶过长街。
车厢内,沈清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萧景珩坐在对面,手中还握着那枚玉蝉。
他没有看她。
却知道她没有睡着。
“沈清芷。”他忽然开口。
她睁开眼。
他看着她。
“往后,”他说,“你唤我什么?”
沈清芷怔住。
她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微微紧绷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一丝极力压抑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被车厢内昏暗的光线融化。
“殿下。”她说。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在暮色中微微泛红的脸颊。
良久,他移开目光。
“……随你。”他说。
沈清芷垂下眼帘。
她知道,他还是那个不会说出口的人。
她也知道,自己还是那个不会问出口的人。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不再只是君臣,医患,盟友。
是那阵风。
与那株终于等到风的竹。
马车辚辚向前。
窗外,京城渐次亮起灯火。
她将手伸出袖口,轻轻搁在车座上。
离他的手,不过三寸。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
可那三寸的距离,已比从前近了许多。
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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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永昌十八年三月十七。
萧景珩奉旨入宫,于御书房面圣。
这是他自七岁母妃薨逝后,第一次主动求见父皇。
无人知晓那日御书房中发生了什么。
只知太子出宫时,已是亥时三刻。
他站在宫门外,望着沉沉的夜空,站了很久。
久到李德全以为他不会开口。
“李德全。”
“老奴在。”
“传信给沈小姐。”他顿了顿,“就说——”
他想了很久。
“……说本王明日想吃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