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加粗加黑的标题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屏幕上——《惊曝!
郭氏酿酒实为剽窃,太医传人另有其人!
》。
新闻画面的分辨率很高,高到能看清发布席上那位老者脸上的老年斑。
杜世明。
郭漫认得这张脸。
五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她为了讨好嘴刁的婆婆,专门去省图书馆听过几场关于“汉代食疗”的讲座,主讲人就是这位省历史研究所的泰斗级人物。
那时候的杜教授穿着中山装,一脸正气地痛斥现在的食品添加剂,没想到五年后,这身中山装却坐在了霍天的旁边,成了资本的一条看门狗。
“这老头演技不错,眼泪要是再多一点,奥斯卡小金人都得给他腾地方。”沈辞靠在满是灰尘的配电箱旁,手里转着一把螺丝刀,语气凉凉的。
郭漫没接话,只是盯着杜世明手里那卷所谓的“出土竹简”。
镜头拉近,竹简色泽暗黄,上面隶书工整,隐约能辨认出“郭氏”二字。
霍天在一旁慷慨激昂,声称这是在郭玉老家意外发掘的文物,上面记载的技艺与天元酒业现在的工艺如出一辙,直接把“郭玉春”钉在了冒牌货的耻辱柱上。
舆论风向瞬间反转。
直播间里的弹幕从刚才的嘲讽霍天,变成了对郭漫的疯狂谩骂。
“小偷”、“欺世盗名”的帽子一顶顶扣下来。
“走吧。”郭漫收起手机,顺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发酵粉尘,“去非遗中心。”
沈辞挑眉:“去干架?那得带上那个扳手。”
“去验明正身。”郭漫拉开车门,那一瞬间的眼神,比刚才澄清的酒液还要冷冽,“既然他们喜欢演古装剧,那我就陪他们唱一出滴血认亲。”
省非遗保护中心的鉴定室里,空气凝固得像结了块的猪油。
长枪短炮的媒体把大厅围得水泄不通。
霍天坐在皮质沙发上,手里盘核桃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还没从刚才酒厂失利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但看到杜教授在场,他又挺直了腰杆,眼神阴鸷地盯着刚进门的郭漫。
“郭小姐,现在的年轻人为了红真是毫无底线。”杜世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着桌上那卷用防尘罩盖着的竹简,“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郭漫没理他,径直走到展示台前。
隔着玻璃罩,那竹简确实透着一股子沧桑味。
但沈辞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嗤笑。
“杜教授,汉代的墨,什么时候加了丙烯酸树脂?”
全场哗然。
沈辞指着竹简末端一个极小的墨点,像个在挑剔打印样张的甲方:“这种反光度,只有现代合成墨水才有。而且这是机器喷墨后的自然渗透纹理,根本不是毛笔的笔锋。您这文物,怕不是昨天刚从义乌批发的吧?”
杜世明脸色一白,随即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无知小儿!这是拓片翻印件!原件当然在恒温库里保存!为了展示方便才做的复制品,这能说明什么?”
“能不能说明什么,测一测就知道了。”
郭漫打断了这场口舌之争。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型冷藏箱,里面装着那罐刚从酒厂取来的“百年母槽”泥样。
“霍总既然说你们才是正统,那想必你们的菌种,也认得郭家的血。”
霍天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郭氏草木酿,核心不在技法,在菌种。”郭漫一边说着,一边戴上医用手套,从托盘里拿起一枚无菌采血针,“为了保持菌群的特殊活性,郭家历代传人都会长期服用一种特制的‘百草汤’。这种汤药会在血液中留下特定的蛋白质标记,而这种标记,是唤醒沉睡母槽菌群的唯一钥匙。”
这是《郭氏草木酿》第一页就写着的祖训,也是外界一直以为是封建迷信的“血亲感应”。
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长期的生物驯化与蛋白质亲和反应。
郭漫毫不犹豫地刺破指尖。
殷红的血珠滴入那团灰扑扑的泥样中。
一秒,两秒。
原本死寂的泥样突然像沸腾了一般,冒出细密的气泡。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紫气从泥土缝隙中升腾而起,那是花青素与特定酶发生反应后的色泽,美得妖异,却又真实得令人咋舌。
现场的快门声响成一片暴雨。
“霍总,请吧。”郭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霍天带来的那罐所谓的“传承菌种”。
霍天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难看了,那是活见鬼的惊恐。
他哪有什么正统菌种?
那不过是普通的工业酒曲掺了点土!
就在霍天骑虎难下之际,鉴定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郭漫的新助理王秘书,一个平时话不多、做事雷厉风行的短发女人。
她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经侦警察。
“霍总,不用测了。”
王秘书踩着高跟鞋走到台前,将一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单据直接甩在了杜世明的脸上。
纸张纷飞,如同白色的丧钱。
“这是上周天元酒业财务部向杜世明个人账户转账三百万的记录,备注是‘咨询费’。另外,还有这卷竹简的购买发票,卖家是潘家园的一家仿古工艺品店,价格三千五。”
王秘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杜世明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那副金丝眼镜滑落下来,挂在鼻梁上显得滑稽又狼狈。
霍天猛地站起身想跑,却被身后的警察按住了肩膀。
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的那一刻,他那不可一世的商业帝国梦,碎得比那卷假竹简还彻底。
“郭漫!你算计我!”霍天被押出门时,回头恶狠狠地吼道。
郭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内心毫无波澜。
她转过身,从非遗中心主任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国宴酒品选拔赛正式邀请函》。
这是入场券,也是新的战场。
走出大楼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城市霓虹闪烁,倒映在郭漫有些疲惫的眼底。
“爽了吗?”沈辞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
“只是刚开始。”郭漫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祝贺短信,而是来自老宅看门的一条微信提示。
郭漫划开屏幕,看清内容的瞬间,握着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大小姐,有个叫唐伟的人带了一队工程车把大门堵了,说是手里有老太爷当年签的抵押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