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像暴躁的野兽,在深夜的寂静中撕开一道口子。
郭漫赶到郭家老宅门口时,刺眼的远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辆重型工程车一字排开,像三座铁塔般死死堵住了朱红色的宅门。
空气里没有酒香,只有令人窒息的柴油味和尘土气。
“大小姐,您可算来了!”看门的老张叔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在那辆领头的推土机前瑟瑟发抖,“他们说是法院的,要……要推平咱们的酒窖抵债!”
郭漫拍了拍老张叔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借着车灯的漫反射,她看清了站在光晕里的人。
那人并不是什么法院执行官,也没有穿制服。
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蓝色立领夹克,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国宴筹备委员会。
“唐伟?”郭漫脑海中迅速调取出国宴选拔名单上的信息。
唐伟,选拔委员会副秘书长,以“铁面无私”著称,实则是业内出了名的笑面虎。
“郭总,这就是你们郭玉春的待客之道?”唐伟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手里的一张文件,“既然接了邀请函,就得守规矩。这可不是什么抵债,是‘食品安全合规性审查’。老人家眼花,把‘封存令’看成了‘抵押单’,这才闹了误会。”
他说着,身后两个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拎着两个银色的金属箱走了上来。
“根据《特种发酵制品安全条例》第七条,对于这种高风险的古法酿造,我们必须提取核心原始菌种进行异地活体检测。”唐伟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把‘百年母槽’交出来吧,别让我们动粗,这推土机可是不长眼的。”
要母槽?
郭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所谓的异地检测,往往是有去无回。
一旦原始菌群离开了特定的微生态环境,或者被人为“污染”,郭玉春的根基就断了。
她刚想开口拒绝,一直站在她身侧阴影里的沈辞突然动了。
他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凑到那两个金属箱前,鼻翼微微耸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喷嚏。
“阿嚏——!好家伙,唐秘书长,您这箱子里装的是生化武器啊?”沈辞嫌弃地扇了扇风,指着那刚打开一条缝的采样瓶,“这就叫‘专业’?高浓度戊二醛复配过氧乙酸,这味儿冲得我天灵盖都在跳舞。”
唐伟脸色一僵:“你懂什么?这是标准的无菌采样瓶!”
“无菌?”沈辞冷笑一声,两根手指夹起那个玻璃瓶,像转笔一样转了一圈,“瓶盖内缘残留的杀菌剂浓度起码在2%以上。这种剂量,别说脆弱的古生菌群了,就是往里头扔只蟑螂,三秒钟也得挺尸。您这是来采样的,还是来灭口的?”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唐伟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当场拆穿。
“流程就是流程!为了防止杂菌污染,必须使用这种规格的容器。”唐伟索性撕破脸,语气强硬起来,“郭漫,你如果是这种抗拒监管的态度,那我只能当场取消郭玉春的参选资格,并封停你们的生产线!”
这是阳谋。给,菌种必死;不给,资格取消。
郭漫看着唐伟那张有恃无恐的脸,原本紧绷的肩膀反而松弛下来。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语气变得温顺:“唐秘书长教训得是。既然是规定,我们配合就是了。”
“郭漫?”沈辞皱眉看她。
郭漫给了他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随后转身对老张叔说:“去地窖,把那坛‘备用引子’取来。动作轻点,别惊了菌。”
十分钟后,一个封着红布的粗陶坛子被捧了出来。
郭漫亲自揭开封泥,一股浓郁甜腻的酒香瞬间溢散开来。
那是只有行家才懂的味道——并未完全陈化的生涩,带着极高的糖分气息。
“这是郭家压箱底的东西,唐秘书长,一定要小心。”郭漫双手捧着坛子,看似恭敬地递过去。
在两人交接的瞬间,她的手腕极其自然地滑过唐伟提着的公文包底部。
指尖那抹透明的胶状物,悄无声息地涂抹在了公文包的尼龙拉链上。
那并不是什么毒药,而是老宅粮仓里用来诱捕特定害鼠的信息素诱导剂。
无色无味,人闻不到,但经过特殊训练的警犬隔着两条街都能锁定目标。
当然,现在更管用的是沈辞趁乱贴在他车尾的一枚硬币大小的磁吸定位器。
唐伟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坛子,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他根本不懂酒,只觉得这香味浓烈,定是好东西。
“算你识相。”唐伟冷哼一声,挥手让工程车撤退,“三天后出检测报告。这段时间,你们要是敢私自生产,后果自负。”
随着车队轰鸣远去,老宅再次恢复了宁静。
“你就这么把东西给他了?”老张叔急得直跺脚。
“给他?那是后厨做甜酒酿剩下的废料,我加了点红糖和双倍的高活性干酵母。”郭漫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东西活性太强,在这个季节的温度下,就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沈辞靠在门柱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移动的红点,吹了个口哨:“红点停了。‘夜宴’私人会所,那是龙腾酒业姜旭的地盘。看来唐伟这快递送得挺快。”
夜宴会所,地下恒温酒窖。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销金窟里,姜旭打造了一个堪比P4实验室的私人酿造间。
姜旭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实验服,戴着护目镜,正小心翼翼地用移液枪从那个粗陶坛子里吸取“样本”。
“这就是传说中的汉代活菌?”姜旭看着试管里浑浊且冒着剧烈气泡的液体,眼神狂热,“只要把这东西‘嫁接’到龙腾的基酒里,郭玉春的魂就是我的了。”
唐伟坐在一旁的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品着红酒:“姜总,这一票我可是冒了大险。回头那股份……”
“放心,少不了你的。”姜旭不耐烦地打断他,将提取出的液体注入了一个全封闭的玻璃发酵罐。
为了追求所谓的“快速融合”,姜旭特意调高了罐内的温度和压力。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
郭漫给的那坛“废料”里,不仅有高糖分,还有处于疯狂繁殖期的高活性干酵母。
这种组合在封闭且加温的环境下,产气速度是普通酒曲的二十倍。
“滴——滴——滴——”
压力表上的指针像疯了一样向红色区域狂飙。
“怎么回事?压力怎么升得这么快?!”姜旭慌乱地去按泄压阀,但粘稠的红糖糯米浆早已堵死了排气口。
“嘭——!!!”
一声巨响,钢化玻璃制的观察窗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瞬间炸裂。
发酵过度的酸臭糯米浆,混合着未完全分解的糖水,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而出。
姜旭首当其冲,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泔水桶,白色的实验服瞬间变成了呕吐物的颜色。
坐在不远处的唐伟也没能幸免,半杯红酒还没咽下去,就被铺天盖地的粘稠液体糊了一脸,那一身昂贵的夹克彻底报废。
与此同时,郭漫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辞晃了晃手里平板:“音频黑进去了,听这动静,应该是炸了。啧,可惜没视频,不然能当贺岁片看。”
郭漫没有笑,她冷静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国宴筹备监察组吗?我是郭玉春的郭漫。我实名举报副秘书长唐伟,违反保密协议,私自携带参赛核心样本进入竞争对手龙腾酒业的私人场所。我有实时定位数据和……经过标记的物证。”
那个涂在拉链上的诱导剂,加上定位轨迹,足以坐实唐伟“私通竞品、泄露机密”的罪名。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郭氏老宅的青石板上。
唐伟被停职调查的消息已经在业内传开。
据说他被带走时,身上还有一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酸臭味。
危机暂时解除,但郭漫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细致地剥着一只橘子。
橘皮的清香在指尖绽开,这种看似无用的日常琐碎,却能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舒缓。
“菌种保住了,接下来就是‘原酒醇化’。”郭漫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姜旭吃了这么大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远处,正在搬运酒坛的小李突然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很轻,背对着众人,但郭漫还是注意到,他在看完屏幕后,身体极其不自然地僵硬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
郭漫嚼着橘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透过镜片,在那道年轻的背影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早已看穿一切的淡漠。
“沈辞,”她轻声唤道,“帮我查查小李最近的通话记录,特别是……来自境外的虚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