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屏幕上瞬间弹出一串串滚动的代码。

    他头都没抬，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小菜一碟。这种境外肉鸡，跟在网上裸奔没区别，给我十分钟，我能把他上个月外卖点了什么口味的小龙虾都给你扒出来。”

    郭漫没说话，只是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

    喉咙里的那股燥意被压下去，心头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接下来的几天，国宴选拔进入了关键的“原酒醇化”阶段。

    整个郭家老宅都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新酿的桂花酒被封存在特制的陶坛中，安放在恒温恒湿的地下仓里，等待着时间的魔法。

    这是一个需要绝对耐心的过程，急不得，也扰不得。

    郭漫每天除了例行检查酒坛的封泥，大部分时间都像个闲人，在院子里侍弄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草，或者对着一盘棋局发呆。

    这天夜里，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郭漫被手机一阵尖锐的蜂鸣声惊醒。

    不是电话，是沈辞安装在恒温仓里的空气质量监测APP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

    屏幕上，代表湿度的曲线像心电图一样平稳，但代表温度的红线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笔直上扬，已经突破了45度的临界值！

    郭漫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刚冲出院门，就看到沈辞穿着个大裤衩，踩着人字拖，从隔壁院子飞奔而出，手里还抓着个平板，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妈的，锅炉房的供暖压力被人远程锁死了，而且功率开到了最大！”沈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厉，“我正在尝试破解，但对方用了军用级的加密，我需要时间！”

    两人跑到恒温仓门口，一股灼热的浪潮扑面而来，厚重的铁门烫得惊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材被烘烤后发出的焦香，还夹杂着一丝桂花酒即将变质的酸腐前兆。

    “不能强行关停！”郭漫的大脑在高温下反而异常冷静，“这个压力下，紧急泄压阀一旦打开，整个锅炉都会炸！”

    那不仅会毁了所有酒，更可能把半个老宅夷为平地。

    “我操！”沈辞狠狠一拳砸在墙上，“那怎么办？就看着它变醋？”

    郭漫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滚烫的铁门，脑海中飞速闪过老宅的每一寸构造图。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有了！

    “跟我来！”她一把拉住沈辞，转身冲向院子角落里那口早已废弃的古井。

    这口井旁，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

    郭漫用尽全力，和沈辞一起将石板挪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混着陈年泥土的气息喷涌而出。

    “这是……？”沈辞被这股冷气激得一哆嗦。

    “老宅的天然冰窖，下面连着一条贯穿整个恒温仓底部的古老风道。”郭呈现在脸上，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古人夏天用来给酒窖降温的，没想到今天能救命。”

    她毫不犹豫地跳下洞口，摸索着拉动了一处锈迹斑斑的铁环。

    “轰——”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括声，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恒温仓的方向，瞬间响起了一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冰窖里积攒了数百年的冷空气，被瞬间抽空，通过古老的风道，像一条冰龙般咆辱着灌进了那个“高压锅”一样的恒温仓。

    郭漫和沈辞冲回锅炉房时，正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里面溜出来，正是新来的锅炉工，小李。

    他显然没料到会迎面撞上两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

    “郭……郭总，沈工，”小李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郭漫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他惊慌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的鞋底。

    那双廉价的运动鞋底，沾着一小块油污，在锅炉房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独特的彩虹色光泽。

    那是德国进口的特种润滑油，整个南城，只有龙腾酒业那条从德国引进的自动化生产线才会使用。

    原来如此。

    郭漫心中再无半分疑虑，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是线路出了问题。小李，你来得正好，我担心温差太大，会把三号储酒间那批新换的玻璃观察窗给激裂了，你进去帮我检查一下，千万小心。”

    三号储酒间是空的，并没有存放任何酒。

    “好……好的，郭总。”小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个空置的储酒间。

    就在他踏入房间的一瞬间，郭漫在外面“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冰冷的空气与房间内滚烫的墙壁和金属架相遇，瞬间凝结出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

    不过几秒钟，整个储酒间的能见度就降到了不足半米。

    小李被困在了这片人为制造的迷雾里，像一只无头苍蝇。

    危机暂时解除，沈辞终于破解了对方的远程控制，锅炉压力缓缓降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老宅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奥迪A8L直接停在了大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气质清冷的女人走了下来。

    国宴首席品酒师，钟青。她居然提前了半小时，搞突然袭击。

    “郭总，我听说你们的酒厂发生了爆管？”钟青推了推墨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质疑，“希望我来得不算太晚，还能闻到一点‘遗香’。”

    姜旭的动作真快，这边刚动手，那边就把消息捅到了这位最苛刻的评委这里。

    郭漫面色平静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钟青踏入恒温仓的那一刻，准备好的所有刻薄言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空气中没有丝毫焦糊和酸败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极富层次感的奇妙香气。

    先是桂花那甜美的暖香，像是被烈火瞬间炙烤过，毫无保留地炸裂开来。

    紧接着，一股凛冽如冰雪的清冷气息席卷而来，将那份甜腻包裹、中和，最后沉淀为一种带着矿物感的、幽深而绵长的尾韵。

    冰与火的交融，极致的炙热与极致的酷寒，在一呼一吸之间，构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而又和谐的“冰火桂香”。

    “这是……”钟青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容。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味一件稀世珍宝。

    “砰！砰砰！”

    一阵剧烈的撞门声打断了她的陶醉。

    “救命！开门！让我出去！”是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钟青皱眉，循声走到三号储酒间门口。郭漫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门锁。

    小李像只兔子一样从浓雾中窜出，一头撞在钟青脚边。

    看清来人后，他整个人都傻了，随即像是看到了最后的希望，一把抱住钟青的小腿，涕泗横流地哀嚎：“钟老师救我！不是我要害郭总的！是龙腾的姜总！是他逼我的！我手机里有他给我转账和下指令的记录！”

    钟青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丑态百出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郭漫，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她厌恶地踢开小李，从助理手中接过采样器和标签，在郭漫的样品上，毫不犹豫地写下了“特优级”三个字，并在后面加了一个大大的叹号。

    “做得不错。”钟青破天荒地夸了一句，随后将一张名片递给郭漫，“把龙腾酒业涉嫌不正当竞争、非法获取生产参数的证据，整理一份，发到这个邮箱。行业协会，需要一些干净的声音。”

    送走钟青，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辞将从小李手机里导出的全部证据打包发给了郭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次，姜旭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郭漫站在晨光里，看着手机屏幕上行业协会发来的《关于对龙腾酒业启动不正当竞争调查的函》，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她很清楚姜旭那种人的性格。

    用常规商业手段、甚至下三滥的盘外招，他都输了。

    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在接连的失败后，会变得更加偏执和不择手段。

    下一次，他不会再用这种还能留下证据的笨办法了。

    他会选择更隐蔽，更无法追溯，也更致命的方式。

    那会是什么呢？

    郭漫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洒扫的帮工、送菜的师傅、甚至路过门口的快递员……一张张模糊而陌生的面孔在她脑中闪过。

    下一次的攻击，或许不会再来自看得见的敌人，而是来自一个你永远不会设防的、最不起眼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