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选拔终审的会场,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空气里漂浮着酒店中央空调送出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冷气,混合着评委席上那几束百合的甜香,形成一种肃穆又紧绷的气味。
郭漫站在自己的展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前那只冰凉的紫砂酒瓮。
瓮中,是她耗费无数心血,历经冰火考验才最终醇化成功的“冰火桂香”。
她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坐得笔直的评委,落在会场侧面的巨幅LED屏上。
高清摄像机正以一种近乎冒犯的特写,直播着每一位参赛者的细微表情。
终于,轮到她了。
按照流程,在呈上原浆之前,会有专职服务生为评委们换上统一的纯银品鉴杯。
一个穿着不太合身黑西装的服务生推着餐车,低着头,挨个为评委布杯。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背也微微佝偻着,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郭漫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哪怕瘦到脱相,哪怕被羞耻和怨毒扭曲得不成样子,她也认得。
陆明。她那个为了小三和钱财,不惜与她反目成仇的前夫。
他怎么会在这里?
堂堂陆家公子,沦落到在酒店当服务生?
不对,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偶遇的尴尬,只有一种即将得手的、孤注一掷的阴狠。
再联想到前几次的交锋,答案呼之欲出——姜旭。
郭漫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她像一尊精致的瓷器,看不出半点裂痕。
会场另一侧的团队席上,沈辞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表面上在看手机,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大屏幕上的直播画面。
镜头恰好给到了陆明正在擦拭酒杯的双手特写。
就是这一眼,让沈辞懒散的表情瞬间凝固。
陆明的动作很古怪。
他用一块白色的擦拭布包裹着杯身,但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却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蜷曲着,刻意避开了杯沿。
他看似在用力擦拭,实则只是在杯身上来回滑动,而那最关键的、与嘴唇接触的杯口,他碰都没碰。
这哪里是擦拭,分明是在用擦拭布做掩护,保护自己手指上沾着的什么东西不被蹭掉,同时精准地将那东西抹到杯沿上。
沈辞的后背瞬间绷直,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立刻掏出手机,没有拨号,也没有打字,只是按了一下锁屏键。
口袋里,郭漫的手机传来一阵极轻、极短的振动。
一下。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器具有诈”。
郭漫的视线从陆明身上不动声色地移开,与远处的沈辞对视了一瞬。
沈辞的下巴朝评委席上为首的钟青,极轻地扬了一下,眼神锐利如刀。
郭漫瞬间了然。
目标是钟青,那个以严苛和过敏体质闻名的首席品酒师。
好一招毒计。
只要钟青喝下后出现任何过敏反应,哪怕只是嘴唇红肿,她郭漫和“郭玉春”就完了。
投毒的罪名,足以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轮到郭漫上台了。她捧着那只紫砂酒瓮,步履平稳地走到评委席前。
“各位评委老师好,这是我的参赛作品,‘冰火桂香’。”她的声音清越,没有一丝颤抖。
她正要揭开封泥,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动作一顿,秀眉微蹙地看向钟青面前那只闪闪发光的银杯。
“抱歉,钟老师,”她歉意地笑了笑,伸出纤长的手指,指着杯沿,“这里好像有一点擦拭布料留下的纤维,为了不影响您的品鉴体验,能麻烦换一个备用的杯子吗?”
此言一出,正低头准备退下的陆明,身体猛地一僵。
钟青顺着她的指引看去,杯沿在灯光下光洁如新,根本没有什么纤维。
但郭漫的态度无可挑剔,这种严谨正是她所欣赏的。
她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可以。”
郭漫随即转向工作人员:“请帮我取一套主办方提供的、未开封的备用酒具,谢谢。”
她特意加重了“未开封”三个字。
陆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团队席上的沈辞突然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评委主席,我代表郭玉春团队,依据本次大赛‘食品安全最高准则’,申请对刚才那位服务生先生所使用的擦拭布,进行现场残留物快速检测。我们有理由怀疑,布料上沾有不明化学物质,可能会对品鉴环境造成污染。”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明身上。
完了。
这两个字像巨锤一样砸在陆明的脑子里。
他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
姜旭许诺给他的那笔能还清赌债的巨款,彻底泡汤了。
恐惧和绝望瞬间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郭漫!我跟你拼了!”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狗,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评委席扑去,目标不是郭漫,而是桌上那只凝聚了郭漫所有心血的紫砂酒瓮!
他要毁了它!他得不到的,郭漫也别想拥有!
观众席发出一片惊呼。
电光石火之间,郭漫不退反进。
她甚至没有去看陆明那张狰狞的脸,手腕一翻,展台上那根用来展示古法搅拌工艺的、长达半米的黄花梨木长柄勺已然在手。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臂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长柄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下猛地一击。
“咔嚓!”
一声清脆又骇人的骨裂声,精准地在会场的寂静中爆开。
长柄勺的末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明的脚踝上。
“嗷——!”
陆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脚踝痛苦地翻滚。
沈辞和早已警觉的现场安保负责人严警官,几乎同时冲了上去,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她打人!公然伤人!”观众席后排,一个身影猛地站起,正是西装革履的姜旭。
他指着台上的郭漫,声嘶力竭地对评委喊道,“这种有暴力倾向的选手,必须立刻取消资格!严查!必须严查!”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规则把郭漫拖下水。
郭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没理会姜旭的叫嚣,只是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还在地上抽搐的陆明身边。
她脚上那双七厘米的细高跟,鞋尖轻轻一挑,将陆明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下摆勾了起来。
一个巴掌大小的棕色喷雾瓶,从他怀里滚了出来,“叮当”一声,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老远,正好停在严警官的脚边。
瓶身上,那个张牙舞爪的金色龙形Logo,正是龙腾酒业的标志。
Logo下方,一行德文小字清晰无比——超强效组胺释放剂。
足以让一个轻度过敏者在三十秒内窒息休克。
郭漫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严警官,我想,这瓶来自龙腾酒业的‘赠品’,应该能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钉在了姜旭身上。
姜旭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数百道目光的凌迟下,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姜旭先生,陆明先生,”严警官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捡起喷雾瓶,语气不带任何感情,“麻烦你们,跟我走一趟了。”
闹剧收场。
钟青站起身,她看了一眼被警察带走的、狼狈不堪的姜旭和陆明,又看了一眼从始至终都镇定自若、甚至可以说杀伐果断的郭漫。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赞许的微笑。
“郭小姐,现在,环境应该安全了。”她坐回原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我们继续吧。”
郭漫深吸一口气,胸中翻腾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下。
她亲自为钟青换上了一只由主办方公证的、全新的银杯,揭开紫砂瓮的封泥。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香,瞬间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桂花甜香,而是一种极致的碰撞。
初闻是烈火炙烤般的浓烈暖香,霸道地侵占你的所有感官;随即,一股如雪山之巅的凛冽清寒席卷而来,将那份燥热的甜意瞬间包裹、冻结、升华。
冰与火在舌尖之上共舞,最终沉淀为一种带着幽幽矿物感的、深邃而绵长的古韵。
钟青端起酒杯,只抿了一小口。
她闭上了眼睛。
足足一分钟,她那张万年冰山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有震惊,有迷醉,有沉思,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叹服。
她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郭漫,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全场:
“汉和风骨,盛世之音……我宣布,本届国宴用酒,‘郭玉春’,入选!”
话音落下的瞬间,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一切。
闪光灯像星辰般在郭漫眼前炸开,无数的祝贺与赞叹向她涌来。
她站在舞台中央,被鲜花与掌声包围,心中却 strangely calm。
这场仗,从离婚那天开始,打到今天,总算有了一个结果。
她掏出手机,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一直支持她的老张叔。
屏幕亮起,跳出的却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来自老张叔。
没有恭喜,只有一行焦急万分的文字。
“大小姐,不好了!陆明他妈带了一车人,说是你的远房亲戚,把咱们刚盘下来的新厂房大门给撬了,人已经冲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