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那扇隔音极好的车窗,此时也挡不住厂区门口堪比菜市场的喧嚣。
张叔满头大汗地守在伸缩门后,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扣子都被扯掉了一颗。
而在他对面,以陆母为首的一帮人,正在上演一出名为“坐地起价”的苦情大戏。
几条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红白蓝塑胶编织袋,被大咧咧地铺在正对着大门的装卸平台上。
几个看着面生的中年妇女正坐在上面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漫天花雨。
陆母则是一身名牌却披头散发,手里攥着个大喇叭,那架势比专业哭丧的还敬业。
“不活了!大家都来看看啊!黑心媳妇霸占家产,把我们要饭的老太婆往死里逼啊!”
郭漫坐在车里,没急着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收到的财务报表,那是刚才在那条“死亡生产线”上,张叔冒死拍回来的照片。
好家伙,这群人不仅堵了门,还把铺盖卷直接铺在了刚消完毒的灌装流水线上。
旁边还摆着自热火锅和臭豆腐,红油滴在食品级的不锈钢履带上,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五千万。”沈辞把脑袋凑过来,指着照片里陆母手里举着的硬纸板,笑得那叫一个阴阳怪气,“这老太太挺有商业头脑,名目写的是‘品牌精神损失费’和‘秘方空气呼吸费’。合着咱们这厂子里的空气,吸一口还得给她交税?”
郭漫合上手机,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如果是以前那个只会炖汤的郭漫,这会儿大概已经因为丢不起这个人,掏钱息事宁人了。
但现在的她,只觉得吵。
“张律师到了吗?”她问。
“全哥在后头警车里,跟孙队长叙旧呢。”沈辞调整了一下那根不太安分的灰色发带,顺手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银色的长柄金属夹,那是平时用来夹取深层酒糟样本的,“说吧,怎么整?直接让孙队冲进去抓人?”
“不行。”郭漫摇头,食指在膝盖上轻点,“她们现在还没动手打砸,属于经济纠纷和民事撒泼,警察来了顶多调解。而且你看那个举手机直播的小伙子,那是专门找来的职业拍客。只要警察一碰那个老太太,‘暴力执法’和‘豪门欺负孤寡老人’的帽子立马就能扣下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那帮人因为长期沉溺于麻将桌和酒精,一个个脸色蜡黄,眼底青黑,那是典型的虚火旺盛、脾胃两虚。
“既然她们赖在里面不走,那就请她们好好‘享受’一下。”郭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指了指厂房侧面的新风系统进气口,“沈辞,把三号仓的‘醒神驱虫散’投进去,风机开到最大档。”
沈辞愣了一秒,随即那是秒懂,脸上露出了那种看着就让人背脊发凉的坏笑:“你是说那个用苦艾、石菖蒲和野菊花配出来的熏蒸料?那玩意儿对正常人是提神醒脑,但对这帮酒囊饭袋来说……”
“就是催吐剂。”郭漫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五分钟后。
原本在生产线上吃着火锅唱着歌的陆家亲戚团,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变了。
一股浓烈到近乎霸道的草药味,顺着大功率的新风管道,狂暴地灌满了整个车间。
那是苦艾的苦涩混合着石菖蒲的辛辣,对于五脏六腑都被油脂和酒精掏空的人来说,这种过于“正气”的味道,就像是一把刷子,狠狠地捅进了她们那全是油腻的喉咙管。
“呕——”
第一个扛不住的是正在啃猪蹄的二姨,她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
紧接着是三姑、表舅。
刚才还如同铁桶一般的赖账阵营,此刻像是中了生化武器,一个个捂着胸口,涕泗横流地从车间里爬了出来。
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恶心感,让她们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撒泼打滚了。
陆母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虽然没吐,但也被那股味道熏得头晕眼花,扶着墙才勉强站住,那身名牌套装上沾满了不知道谁吐出来的秽物,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郭漫!你……你放毒!”陆母看到从车上下来的郭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尖叫。
“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郭漫站在上风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这是卫生局备案过的车间日常熏蒸消毒,纯中草药,无毒无害。只能怪你们身体太虚,受补不住。”
没等陆母喘过气,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厂门口。
穿着制服的孙队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身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律师张全。
“陆女士是吧?”张全推了推金丝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拍在了陆母面前的引擎盖上,“我是郭漫女士的代理律师。这是法院刚刚受理的诉讼材料。”
陆母一看警察,下意识地想往地上躺,结果被孙队长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瞪,腿软了一下没躺下去。
“别演了。”张全指着文件上的标红处,“我们在核查郭家祖宅拆迁款去向时,发现有三笔共计一千二百万的资金,在您儿子姜旭婚内期间,未经郭漫女士同意,转入了您的私人账户,用于偿还您的澳门赌债。这是非法侵占夫妻共同财产,证据链完整。”
陆母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哆嗦着嘴唇:“那是……那是孝敬我的!是我儿子给我的!”
“那您就去跟法官解释吧。”孙队长拿出手铐,目光却突然锁定了陆母脖子上那块翠绿欲滴的翡翠吊坠,“另外,根据财产保全裁定书,这块帝王绿翡翠是郭家传家宝,属于案涉财物,现在依法扣押。”
那块翡翠是郭漫结婚时,婆婆假意借去戴戴,然后就“借”了五年不还。
陆母一听要收翡翠,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往后缩,甚至一把扯下吊坠就要往嘴里塞:“这是我的!我想吞就吞!我看你们谁敢剖我的肚子!”
这老太婆也是个狠人,仗着法警不敢对老人动粗,竟然想玩“吞金”这一套。
就在那块翡翠即将碰到陆母嘴唇的瞬间,一道银光闪过。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沈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上来,手里那把长柄取样夹精准地探出,不偏不倚地卡住了陆母的下颚骨关节,另一只手极其丝滑地一挑,那块价值百万的翡翠便顺势滑落,稳稳地落在了他戴着白手套的手心。
“老太太,这翡翠种水是不错,但也不当饭吃啊。”沈辞笑眯眯地收回夹子,顺便用酒精棉片擦了擦,“这要是卡在食道里,开刀费还得咱们郭总出,多不划算。”
陆母下巴脱臼般地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眼睁睁看着孙队长将她双手反剪,带上了警车。
临上车前,陆母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怨毒:“郭漫!你个丧门星!你把钱都要去又怎么样?国宴要用五十年以上的陈泥老坛!这厂子里的坛子全是我陆家当初买的!我就算咒死你,你也凑不齐那一百个坛子!你就等着在国宴上开天窗吧!”
警车呼啸而去,留下一地鸡毛。
郭漫站在空荡荡的厂房前,看着院子里堆放的那几百个印着“陆氏监制”四个字的陶坛。
这些坛子虽然有些年头,但透气性极差,就是因为用了这些劣质容器,前几年的酒总是带着一股土腥味。
“郭总,这……”张叔有些为难地看着那些坛子。
虽然陆母的话难听,但国宴的时间确实紧迫,现在去哪里找那么多老坛?
“砸了。”
郭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啊?”张叔愣住了。
“我说,全部砸了。”郭漫走上前,随手抄起一根钢管,对着离她最近的一口大缸狠狠挥下。
“哗啦——”
陶片炸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清脆,解压。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郭漫扔掉钢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正在把玩翡翠的沈辞,“你的那批‘温控呼吸瓷’,是不是该亮相了?”
沈辞吹了声口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货单晃了晃:“早就在路上了,景德镇大师窑口加急烧制,纳米微孔结构,会呼吸的瓷器。专门给你腾地方呢。”
随着铲车轰隆隆地进场,那些刻着陆家印记的旧时代残渣,在烟尘中化为齑粉。
郭漫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憋了五年的浊气终于散去大半。
她转身走进保安室,想喝口水润润嗓子。
保安室那台挂在墙上的老式电视机正播报着午间新闻。
“下面播报一则简讯。今日上午,一名自称郭氏正统传人的男子,手持一份疑似汉代酿酒残卷,实名向市质监局和非遗保护中心递交了举报材料……”
郭漫端着水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屏幕画面虽然模糊,但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还有那个男人手里拿着的,那卷泛着枯黄、边缘烧焦的帛书。
那是她那个烂赌鬼父亲,郭震。
而他举报的对象,赫然写着:郭玉春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