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水还没送到嘴边,厂区大门再次被暴力推开的动静就传进了保安室。
这一回进来的不是闹事的泼妇,而是三辆贴着“市场监管”蓝白条纹的公车,中间夹着一辆黑色的警用特勤车,车顶警灯闪烁,把还没散尽的苦艾味搅得更浑浊了几分。
郭漫放下水杯,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那群人。
领头的是齐远,这位平时雷厉风行的市质监局巡视员此刻脸色铁青,还没站稳就冲着身后的技术科人员挥手示意封锁现场。
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个在电视里举着破烂帛书、一脸“大义灭亲”的郭震。
比起电视上的模糊影像,真人看着更落魄些。
郭震穿着件并不合身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毛,那撮花白的山羊胡还在微微发抖,手里死死攥着那卷发黑的布条,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就是你要面对的‘宗族余孽’?”沈辞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手里那个银色的长柄夹被他转得像风车,“看着不像什么绝世高手,倒像个天桥底下贴膜的。”
“别小看贴膜的,有时候也能贴出个‘致命全覆盖’。”郭漫推门而出,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走吧,去会会我这位也是几十年没见的亲叔叔。”
还没走到酿造车间门口,一股奇异的香气就那样霸道地钻进了鼻腔。
那是郭震正在演示所谓的“正统工艺”。
为了这次“打假”,齐远显然是被逼急了,直接在这个刚清空的露天平台上架起了临时的实验台。
郭震正守着一只红铜打造的小型蒸馏器,手里拿着一根类似招魂幡的长筷子,在蒸汽出口处神神叨叨地搅动。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香气愈发浓烈。
它不似桂花的清雅,也不像粮食酒的醇厚,而是一种带着极强侵略性的甜腻,像是熟透到快要腐烂的水蜜桃,混合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脂粉味。
这种味道,对于在这个行当里浸淫多年的老饕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就连一向严谨的齐远,鼻翼也忍不住扇动了两下,原本紧锁的眉头出现了一丝松动。
“看见了吗!这才叫‘魂’!”郭震见状,在那蒸气氤氲中得意地大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郭家祖训,酒无引不香!那个死丫头片子的酒也就是只有皮囊,少了这道‘引魂’工序,那就是一坛子慢性毒药!长期喝下去,血液凝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场的几个年轻技术员面面相觑,显然被这套玄乎其玄的理论和那股勾人的异香镇住了。
郭漫站在下风口,冷冷地看着那团白汽。
她的胃里一阵翻腾,不是因为香,而是因为恶心。
这味道唤醒了她童年深处最阴暗的记忆——那个把家里值钱东西偷光后,躲在阴暗角落里用化学试剂勾兑假酒的父亲背影。
“这味道……”身旁的沈辞突然停止了转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电视遥控器的黑色仪器,对着空气吸了几秒。
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炸出一片红色的警报。
沈辞凑到郭漫耳边,语速极快:“这老东西是绝命毒师啊。气体质谱分析显示,里面含有高浓度的夹竹桃碱衍生物。这玩意儿是强心苷的一种,微量能提香,量大了能直接让人心率失常,送去见太奶。”
郭漫眼神一凛。
果然,那卷帛书根本不是什么祖传秘方,而是当年郭震偷走残卷后,因为无法复原古法,便在上面胡乱涂改、用来骗钱的“邪方”。
她理了理衣领,在一众质疑的目光中,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实验台前。
“二叔,三十年没见,您这‘炼丹’的手艺倒是越来越精进了。”
郭漫的声音不大,却让正沉浸在表演中的郭震猛地一抖,手里的长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贪婪和凶狠覆盖。
“漫丫头,你也别跟我套近乎。”郭震把那卷帛书往怀里一揣,脖子一梗,“今天当着齐局长的面,我就要揭穿你欺世盗名的真面目!你的酒,敢不敢拿来跟我的‘引魂酒’比一比?”
说着,他接了一小杯刚刚蒸馏出来的原液。
那酒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色,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比就不必了。”郭漫看着那杯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既然二叔说这才是正统,那是最好的养生圣品,不如您先干为敬?让我们这些晚辈也开开眼?”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小小的酒杯上。
郭震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里面加了什么料了,那是为了瞬间爆发香气而添加的超量催化剂。
“这……这乃是原浆!极阳之物!”郭震眼珠乱转,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需得窖藏三年去火气方可饮用,现在喝……那是暴殄天物!”
“是暴殄天物,还是怕当场暴毙?”
郭漫冷笑一声,右手猛地探出,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没等郭震反应过来,她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铜钱——那是刚才在保安室顺手拿的一枚生锈的五帝钱。
“叮”的一声。
铜钱被她指尖一弹,精准地落入了郭震手中的酒杯里。
下一秒,令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粉色的酒液像是被煮沸了一般,剧烈翻滚起来,冒出滋滋的白烟。
那枚带着铜锈的钱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腐蚀,原本清亮的液体瞬间变成了一杯浑浊的墨汁。
“这是强碱性腐蚀!”沈辞适时地拿着仪器走上前,把屏幕怼到了齐远的脸前,“齐局,这就是所谓的‘引魂’?我看是引魂归西吧。他在酒里加了大量的工业火碱来模拟陈年老酒的挂杯感,再加上夹竹桃提取液制造香气。这要是进了国宴,咱全市的ICU都不够用的。”
齐远的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打透了。
“你……你胡说!这是古法!是化学反应!”郭震看着杯子里那团黑水,彻底慌了神。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死丫头怎么一眼就看穿了?
“古法讲究‘天人合一,自然发酵’。”郭漫一步步逼近,目光如刀,“二叔,您手里那本帛书,第三页那个‘火’字是不是被您改过?原来是‘文火慢养’,被您改成了‘烈火催化’吧?就为了省那三年的窖藏时间,您这辈子害了多少人?”
被戳中死穴的郭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他看着围上来的执法人员,突然发出一声怪叫,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和一只打火机。
“我烧了它!死无对证!谁也别想抓我!”
火焰瞬间舔舐上了干燥枯黄的帛书。
这是唯一的证据,只要烧了,他就只是学术造假,不是投毒。
“想得美。”
郭漫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伸手抄起旁边清洗设备用的高压水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噗——!!!”
高达150帕的强劲水柱如同一条出海的白龙,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轰在了郭震的胸口。
郭震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连人带火机直接被轰飞出去三米远,重重地砸在那堆他带来的破烂仪器里。
那卷还没来得及烧毁的帛书,湿哒哒地糊在他脸上,像是一张滑稽的面具。
“啊——!我的腰!”郭震躺在地上哀嚎,那股子嚣张劲儿彻底被这股冷水浇灭了。
早已守候在一旁的警察迅速一拥而上,冰冷的手铐直接锁住了他的手腕。
“郭震,现在怀疑你与霍天诈骗案及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案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带队的警官冷冷地宣读着拘留令。
直到郭震被拖上警车,那路过郭漫身边时恶毒的咒骂声,都被沈辞好心地用一块抹布堵回了嘴里。
随着警笛声渐行渐远,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也被风吹散了大半。
齐远擦着额头的冷汗,看着郭漫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郭总,这次……多亏你了。要是这东西混进去……”
“齐局客气了,清理门户,分内之事。”郭漫放下还在滴水的高压水枪,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仿佛刚才只是洗了个手。
她转身望向身后那座巨大的地下酒窖入口。
所有的噪音、所有的阻碍、所有试图浑水摸鱼的鬼魅魍魉,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清扫干净了。
此时,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酒窖那两扇沉重的铜门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郭漫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终于只剩下纯粹的、凛冽的风的味道。
“沈辞。”她看着那扇门,轻声说道,“通知张叔,开窖门。”
“那一百个会呼吸的瓷坛子,该进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