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玻璃屏幕将指尖的温度迅速抽走,连带着心也跟着沉了半分。
照片上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背景是灰蒙蒙的天,像一张陈年旧报纸,每一个像素都透着腐朽与不详。
郭玉。
这两个字,是她如今安身立命的根基,是郭玉春酒业的魂。
而现在,有人把一个死人的墓碑拍下来,配上一句阴恻恻的“死人,是不会酿酒的”,像一条淬了毒的冰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手机。
这是谁?
陆耀那没脑子的前夫?他没这个智商玩这种心理战。
苏曼青?她更喜欢直接用钱砸人,手段没这么阴。
还是……某个潜藏在更深处的敌人?
郭漫的指腹在那两个古字上轻轻摩挲,屏幕上的冰凉触感仿佛能穿透时空,触摸到那块粗糙的石碑。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抢生意,而是为了从根子上,摧毁她的信念。
杀人,还要诛心。
她缓缓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眼底的寒意被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财务总监老张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满是焦急和为难。
“郭总,苏曼青那边……发难了。”老张压低声音,手里捏着一份交接清单,“她拒绝交出财务印鉴和公司网银的U盾,说她的股份稀释程序不合法,要走法律途径。现在人就在她原来的办公室里,锁着门不出来。”
一个被踢出局的股东,却死死攥着公司的钱袋子不放,这可不是闹脾气那么简单。
郭漫起身,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她办公室的监控还能用吗?”
“能,”老张立刻点头,“安保部那边说线路正常。”
“画面切到我电脑上。”
老张愣了一下,但还是迅速照办。
几秒钟后,郭漫面前的电脑显示器上,清晰地浮现出苏曼青办公室内的情景。
画面里的苏曼青早已没了平日里的精致与从容。
她将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到了最底,只留一盏台灯,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做贼心虚的光影里。
她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个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的文件目录赫然是——“郭玉小贵·二代香型改良配方(内部测试版)”。
那是郭漫根据《郭氏草木酿》中的“百草霜”解方,为应对国宴更高标准的口感稳定性要求,而做的升级版配方,也是郭玉春未来三年的核心竞争力。
苏曼青这是要釜底抽薪,偷走她最重要的东西。
老张也看清了屏幕上的字,气得脸都白了:“这……这是商业间谍行为!郭总,我马上叫保安去把门撞开!”
“不用。”郭漫的目光落在画面里那个闪烁的复制进度条上,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总务处。
“喂,张叔,我是郭漫。”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B栋3楼的财务区,线路好像有点老化,麻烦你现在拉一下电闸,检修五分钟。”
“啊?现在?”电话那头的老张有些懵。
“现在。”
“好的郭总!”
电话挂断。
几乎在同一时间,监控画面里的苏曼青办公室,连同整个楼层,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操!”
一声压抑着惊慌的咒骂,即便隔着监控,也仿佛能穿透屏幕。
黑暗中,苏曼青的身影一阵慌乱,她猛地拔下U盘,也顾不上看到底拷贝完成了多少,胡乱地塞进自己的爱马仕包里,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
五分钟后,电力恢复。
老张看着空无一人的监控画面,不解地问:“郭总,您这是……放她走了?那配方……”
“一个想送人头的,你拦着她干嘛?”郭漫关掉监控画面,眼神幽深,“她带走的,不是配方,是一颗定时炸弹。通知下去,让苏曼青把印鉴和U盾带走,不用拦她。”
她拿走的,是一份她亲手“修剪”过的原始残方。
里面详细记录了所有珍稀草药的配比和增香流程,却唯独删去了最关键的一步——用“百草霜”对活性草药碱进行生物降解脱毒。
没有这一步,酿出的酒,初尝时香气会比正品更霸道、更浓郁,但三天之后,酒体内的生物酶会因为失去平衡而迅速崩溃,产生肉眼可见的白色浑浊沉淀。
那不是酒,那是一堆即将变质的工业垃圾。
一周后。
陆氏集团高调发布了一款名为“陆氏御品”的草本养生酒的宣传预热。
宣传海报上,金碧辉煌的背景前,陆耀穿着一身高定西装,意气风发地举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广告语极尽夸张之能事——“源自宫廷,超越国宴”。
沈辞正翘着二郎腿,用平板电脑刷着设计网站,无意间看到了这条弹窗广告。
他“噗”的一声,把刚喝进去的一口猫屎咖啡喷了出来。
“我靠,这帮蠢货是去废品站进的货吗?”沈辞把平板怼到郭漫面前,指着海报上那个毫不起眼的瓶身纹样,“看见没,这个回字纹缠枝莲的暗花,是我三个月前给‘郭玉小贵’做的第一版视觉方案,我觉得太俗气,给毙了,连废稿都没存,直接扔回收站了。他们居然给捡回去了?”
郭漫凑过去看了一眼。
果然,那纹样眼熟得很。
苏曼青不仅偷走了残方,还顺手拷贝了设计部门的废稿。
真是……勤俭持家。
“看来鱼儿咬钩了。”郭漫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何止是咬钩,”沈辞啧啧两声,“这简直是怕咱们鱼钩不够大,自己叼着炸药包跳上船了。”
又过了三天。
一场由市酒业协会举办的“传统酿造工艺与生物技术创新研讨会”上,郭漫作为特邀嘉宾,上台做了一次分享。
在分享的最后,她不疾不徐地公布了“郭玉春”刚刚通过的一项国家级发明专利。
“……我们将其命名为‘生物酶动态稳定技术’,它能有效解决草本混合发酵过程中,因活性物质过于丰富而导致的酒体失衡与沉淀问题。”
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清晰地展示出专利证书的扫描件。
在证书生效日期的那一栏,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X年X月X日。
恰好,是陆氏集团那款“陆氏御品”宣布正式投产的前一天。
台下,几个来自陆氏集团技术部的参会人员,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就在郭漫走下讲台的同一时间,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短信。
【郭总,人赃并获。
苏曼青在陆氏酒厂的销毁车间,试图销毁生产记录时,被我们提前安排的安保队控制,已经移交警方,对方以职务侵占和泄露商业机密罪正式立案。】
郭漫将短信删除,拨通了那个她已经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陆耀气急败坏的咆哮:“郭漫!你这个毒妇!你到底在配方里动了什么手脚!为什么我们满仓库的酒全都坏了!”
听筒里,还能隐约听见工人们“这酒怎么都浑了”、“全完了”的嘈杂背景音。
“手脚?”郭漫走到会场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情绪,“我只是忘了告诉你,有些东西,是需要解药的。”
“你……”陆耀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哦,对了,忘了恭喜你。”郭漫淡淡地说道,“我的律师团队,应该已经把关于‘生物酶动态稳定技术’的专利侵权律师函,送到你的办公桌上了。”
“你算计我!”
“不算计你,难道还等着你来算计我吗?”郭漫的嘴角终于泛起一丝冷笑,“陆耀,我给你的那份残方,从来都不是什么失误。它就像一个苹果,一个专门为贪婪者准备的‘毒苹果’。你和苏曼青,都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将最后的审判送达: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支付三倍于你生产成本的专利赔偿金,买下这批废品。二,等着陆氏集团因为生产销售劣质产品和专利侵权,被彻底钉在行业的耻辱柱上,信誉破产。”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郭漫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将整座城市点缀得流光溢彩。
她收起手机,正准备离开,另一部私人手机却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匿名的威胁短信,而是一个陌生的、区号显示为京城的座机号码。
郭漫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漫丫头吗?我是陆家的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