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从一口老钟里发出来的,嗡的一声,顺着听筒钻进耳蜗,震得人头皮微微发麻。
陆老爷子,陆氏集团真正的定海神针,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半个世纪,如今早已退居幕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老狐狸。
郭漫握着手机,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她甚至能隔着电波,想象出电话那头老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握一串紫檀佛珠,不动声色便能搅动风云的模样。
“陆董,有何指教?”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同一个寻常的陌生人通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对这个疏离的称呼有些意外,随即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指教不敢当。只是家里出了些不成器的东西,给你添麻烦了。我在你厂区门口,带了些薄礼,想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厂区门口?
郭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
果然,夜色中,一辆挂着“京A00001”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停在大门外。
车灯没有开,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场。
这是鸿门宴,更是下马威。名为赔礼,实为施压。
她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看来,陆耀那批变质的“毒苹果”酒,真的把这位老神仙给炸出来了。
“不必了,陆董日理万机,这点小事,走法律程序就好。”郭漫淡淡地回绝。
“丫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老人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股子不容置喙的威严已经渗了出来,“国宴的渠道,陆家也想分一杯羹。你开个价,专利的事,就当是自家人之间的一场误会。”
误会?说得真轻巧。
郭漫几乎要气笑了。
抢她的配方,毁她的声誉,到头来,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就想揭过,还想反过来咬一口她的国宴渠道?
这陆家人的脸皮,大概是用城墙砖砌的。
她的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一份行程表,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时间:明早九点,《商业周刊》孙记者的专访。
一个念头瞬间成型。
“好啊,”郭漫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既然陆董亲自登门,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在厂门口等您。不过,我刚约了记者做专访,希望您不介意。”
电话那头的陆老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略一沉吟,便答应下来:“好,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郭漫拨通了沈辞的内线:“把咱们公司门口那块最大的电子宣传屏打开,明天早上九点,全程直播。”
第二天一早,秋日阳光正好。
郭玉春酒业的大门口,早已被各路闻风而来的媒体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像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丛林。
那辆“京A00001”的红旗车旁,陆老爷子在一众黑衣保镖的簇拥下,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一派大家长的风范。
他身后,几个保镖手里捧着一个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礼盒,光是那股子从盒缝里透出的顶级大红袍和陈年普洱的茶香,就足以让在场的记者们浮想联翩。
九点整,郭漫独自一人,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职业套装,从厂区内走了出来。
她脸上未施粉黛,神情平静,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参加一场决定两家企业生死的谈判,而是去赴一个寻常的茶会。
“漫丫头,让你受委屈了。”陆老爷子率先开口,一脸的慈祥和蔼,仿佛一个真心疼爱晚辈的祖父,“都是陆耀那孩子不懂事,我今天特地带他来给你赔罪!”
说着,他用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身旁陆耀的小腿。
陆耀的脸色比哭还难看,却只能硬着生生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情不愿地躬了躬身子。
“郭总,之前……是我不对。”
这一幕,在记者们的镜头里,简直就是一出“豪门大家长深明大义,携逆子登门负荆请罪”的年度大戏。
郭漫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陆耀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她看着陆老爷子,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陆董言重了。陆家是榕城名门,我一个小女子,可当不起您这份大礼。”
“当得,怎么当不得!”陆老爷子朗声笑道,示意保镖将礼盒递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国宴渠道的事,陆家愿意出资入股,我们两家联手,把‘郭玉春’打造成世界顶级的品牌,你看如何?”
图穷匕见。
在场的所有记者都屏住了呼吸,闪光灯亮成一片。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戏肉!
郭漫没有去接那份沉甸甸的“厚礼”。
她只是后退了一步,然后对着所有镜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多谢陆董厚爱。但是,陆氏集团的‘陆氏御品’,涉嫌窃取我司商业机密,并对我司专利构成严重侵权,此事已进入司法程序”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陆老爷子。
“另外,我在此正式宣布:郭玉春酒业,从即刻起,永久终止与陆氏集团及其所有关联企业的任何形式合作。所有已签订的、未到期的供货合同,我方将按合同规定,支付十倍违约金,单方面中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切割,这是不死不休的宣战!
陆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寒意。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婉的女人,骨子里竟如此刚硬,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不给他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你……”
“陆董,请回吧。”郭漫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转身,将那些精致的礼盒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她不再看陆家祖孙一眼,径直走回厂区,留给所有人一个决绝而孤高的背影。
这场被全程直播的“世纪和解”,最终以陆家的颜面扫地而告终。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陆家的风波刚刚平息,另一头更凶猛的巨鳄便嗅着血腥味找上了门。
榕城最大的连锁超市巨头,“百汇超市”的董事长,钱大亨。
办公室里,钱大亨那二百多斤的身体陷在沙发里,像一座肉山。
他一边剔着牙,一边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将一份拟好的合同甩在郭漫面前的茶几上。
“郭总,年轻有为啊。”他咧着油腻的嘴,笑得像个弥勒佛,“你那酒,现在名气是有了,但也就是个网红产品,想落地,还得靠我老钱的渠道。全省三百家百汇超市,黄金柜台,我都给你留好了。”
郭漫拿起合同,只看了一眼,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郭玉春酒业需将其“郭玉小贵”系列70%的年产量,独家供应给百汇超市,且出厂价必须在现有基础上,下调百分之三十,作为“渠道入场费”。
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抢劫。
“钱董,这个条件,我不能接受。”郭漫将合同推了回去。
“不能接受?”钱大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弥勒佛变成了黑金刚,“郭总,你可想清楚了。我老钱在榕城说句话,别说超市,就是路边的烟酒店,也没人敢上你的货。没了渠道,你那酒酿得再好,也就是一潭死水!”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郭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就不劳钱董费心了。”
“好!好!好!”钱大engono极反笑,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肥硕的身体带得地面都仿佛震了三震,“丫头片子,给你脸不要脸!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百汇,你的酒能卖给鬼去!”
钱大亨的能量确实惊人。
不出三天,郭玉春酒业的销售部电话被打爆了。
所有之前谈好的商超、酒店、高端会所,都以各种理由单方面取消了订单。
钱大亨用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彻底封死了郭玉春通往市场的所有毛细血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郭漫会焦头烂额,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找新渠道时,她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
她让沈辞把郭家老宅那间临街的、早已废弃的旧药铺,重新翻修,挂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郭玉春藏酒阁”。
这里不卖酒。
沈辞那个鬼才,把整个藏酒阁内部打造成了一个沉浸式的光影博物馆。
他用上了业界最顶尖的全息投影技术,将《郭氏草木酿》手记中,那位汉和帝太医丞郭玉,在深山幽谷中采撷百草、在古法陶窑边亲手制曲、在月色下引清泉酿酒的场景,活灵活现地还原了出来。
走进藏酒阁,仿佛穿越了千年。
你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草药香,能听到耳边响起的虚拟泉水叮咚,能“亲眼”看到一杯传世佳酿是如何在古人的智慧中诞生的。
藏酒阁门口的告示上写着:本店只存酒,不卖酒。
凭特邀会员卡,每日限领一坛“郭玉小贵”。
非卖品,只为结交天下知音。
这一手骚操作,直接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钱大亨更是笑掉了大牙,在一次行业酒会上公开嘲讽:“搞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酒卖不出去,快把自己玩成景点了!我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关门大吉!”
然而,没过几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一个地痞模样的男人,手舞足蹈地冲到藏酒阁门口,当着一众围观群众和闻讯赶来的记者的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哎哟!喝死人了!郭玉春的酒有毒啊!我喝了一口就上吐下泻,你们这是要谋财害命啊!”
男人一边嚎,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郭玉小贵”的酒坛,作势就要往地上摔。
人群中,钱大亨派来看热闹的几个手下,正准备煽风点火,带头起哄。
就在这时,郭漫带着沈辞,不慌不忙地从阁内走了出来。
她没有报警,也没有跟那个地痞争辩。
她只是让沈辞架起一台便携式的显微投影仪,将镜头对准了地痞手中那个酒坛的瓶口。
瞬间,一幅被放大了数百倍的高清图像,清晰地投射在了藏酒阁白色的外墙上。
“各位请看。”郭漫的声音通过一个小蜜蜂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们每一坛‘郭玉春’的瓶口,都有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生物防伪封签。这层封签由纯天然的植物蛋白构成,一旦被开启,它的分子结构就会被破坏,留下不可逆转的痕迹。”
墙壁的投影上,那层完好无损、结构精密的网状蛋白膜,清晰可见,在阳光下甚至泛着淡淡的荧光。
“而这位先生……”郭漫的目光转向地痞,“你坛子里的酒,虽然也是满的,但我们这层‘处女膜’,可还完好无损呢。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不打开瓶塞,就把酒喝进去,还把自己喝中毒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那地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看看手里的酒坛,又看看墙上的投影,脑子彻底宕机了。
郭漫还不算完。
她又取来一瓶真正的“郭玉小贵”,打开封签,用取样器从两个坛子里各取了一滴液体,滴在载玻片上。
投影仪下,左边,是郭玉春酒液中独有的、璀璨如星河的复合酯类结晶体;而右边,地痞坛子里的液体,呈现出的是工业酒精在显微镜下那种粗糙、混乱的分子结构。
“左边是美酒,右边是毒药。”郭漫的声音冷了下来,“是谁,让你用工业酒精掉包我们的酒,来这里栽赃陷害的?”
铁证如山!
那地痞在众人鄙夷和愤怒的目光中,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当场就把幕后指使的钱大亨给供了出来。
这场闹剧,非但没有毁掉郭玉春的声誉,反而通过媒体的直播,让“高科技防伪”和“极致品质”的标签,深深地烙印在了所有消费者心里。
“郭玉春藏酒阁”一战成名。
其极度的稀缺性、独特的文化体验和无法伪造的品质保证,迅速吸引了省外乃至国外真正的顶级富豪和收藏家的注意。
想得到一张会员卡,甚至成了一种新的身份象征。
钱大亨彻底慌了。
他发现,自己超市里那些所谓的高端酒,一夜之间就不香了。
他最重要的那批顶级客户,宁愿坐飞机来榕城排队,也不愿再看他的货架一眼。
他再次登门,这一次,肉山般的身体几乎是蜷缩着进来的,脸上的笑容谦卑到了尘埃里。
“郭总,郭小姐,郭奶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代理权,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要七成,三成!不!一成!我只要一成就行!”
郭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钱董,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她缓缓开口,“从今天起,郭玉春不再需要渠道商,我们只招募‘区域合伙人’。”
“合伙人?”钱大亨一脸茫然。
“对。”郭漫点了点头,将一份崭新的合作模式方案推到他面前,“你们不再是卖货的,而是我们品牌的服务商。负责的,只是本地会员的维护、品鉴会的组织和酒品的最后一公里配送。至于定价权和会员资格的审批权,永远,掌握在郭玉春自己手里。”
钱大亨看着那份方案,手脚冰凉。
他明白了。
郭漫这是彻底颠覆了游戏规则。
他这种靠渠道为王的旧时代霸主,在新规则下,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了,最多只能在旁边端茶倒水。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赶走钱大亨,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郭漫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夕阳为整个厂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从离婚时的孤立无援,到如今彻底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过短短数月,却恍如隔世。
这时,沈辞拿着一个刚刚收到的国际快递走了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喏,你的。”他将一个印着烫金纹章的信封递了过来,“从日本寄来的,看着挺唬人。”
郭漫有些疑惑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封用毛笔书写的、措辞极为谦恭的信函。
信的落款,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佐藤雄一。
而在名字下面,还有一个头衔,用小一号的字体标注着:
大和酒造,首席酿造师。
信的内容很简单,说他对中华古法酿造技艺仰慕已久,闻听郭家古窑重开,希望能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前来拜访学习。
郭漫的指腹在那几个娟秀却力道暗藏的汉字上轻轻滑过。
大和酒造,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似乎是全球最大的清酒和烈酒生产集团之一,以其严苛到变态的品控和对原料的极致追求而闻名。
一个跨国酒业巨头的首席酿造师,会平白无故地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小酒厂产生“学术”兴趣?
她总觉得,这封彬彬有礼的信背后,藏着比钱大亨的蛮横和陆家的贪婪,更深沉、也更危险的东西。
这阵风,似乎是从更远的海面上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