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这阵风便带着一股樱花与清酒的混合气息,彬彬有礼地叩响了郭玉春酒业的大门。
来人名叫佐藤雄一,五十岁上下,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教科书般谦逊温和的微笑。
他递上来的名片,用的是顶级的和纸,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大和酒造,首席酿造师”。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日式职场特有的精致与体面,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玉,毫无瑕疵,却也毫无温度。
“郭女士,久仰大名。您的‘郭玉小贵’,即便在东京,也已是资深品鉴圈内的话题之作。”佐藤的中文发音标准得有些刻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郭漫与他轻轻一握手,指尖触碰到的是对方干燥而微凉的掌心。
她的目光顺势下移,落在了佐藤的脚上。
那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德比鞋,款式经典,做工考究。
但鞋底的厚度,却比同款式的鞋子,肉眼可见地厚了至少一公分。
对于一个如此注重细节和仪表的人来说,这种不协调显得格外突兀。
就像是在一套完美的高定西装上,缝了一个廉价的塑料纽扣。
一个首席酿造师,需要穿这种特制的增高鞋吗?
还是说,这厚厚的鞋底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郭漫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婉:“佐藤先生过誉了,我们只是个小作坊,难登大雅之堂。里面请。”
她没有戳破,反而将对方引进了厂区。
空气中,粮食发酵的甜香与草药的清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气味。
“郭女士太谦虚了。”佐藤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一排排正在进行糖化作业的发酵罐,眼中却闪烁着专业人士才能看懂的精光,“我这次冒昧前来,主要是想瞻仰一下传说中的郭家古窖。对于我们这些以酿造为终身事业的人来说,那样的活文物,无异于圣地。”
来了。
郭漫心中冷笑一声。
这只老狐狸,绕了半天,尾巴终于还是露了出来。
“当然没问题。”她爽快地答应下来,领着佐藤穿过一片新修的青石板路,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前,“不过古窖池年代久远,菌群环境非常脆弱,我们为了保护它,已经在旁边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复刻了一口新的演示窖池,专门用于参观和数据采集。这边请。”
她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泥土与酒糟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窖池里,黄褐色的酒醅正在安静地呼吸,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气泡。
一切看起来都和真正的古窖别无二致。
佐藤走到窖池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斯国一!太美妙了!这就是沉淀了千年的风味吗?”
他一边赞叹,一边状似无意地在窖池边沿来回踱步,那双厚底鞋在湿润的泥地上踩下一个个清晰的印记。
郭漫的余光瞥见,在他抬脚的瞬间,鞋底侧面似乎有一个比针孔还小的微光闪烁了一下。
微型化学采样器。
能在行走间,通过高压气泵瞬间吸附采集地表的微生物样本。
果然是披着羊皮的眼镜王蛇。
郭漫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演戏,直到对方心满意足地“瞻仰”完毕,才将他送走。
夜深了。
郭漫没有睡,她坐在监控室里,面前的屏幕分割成数十个小格,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都尽收眼底。
她在等人。
凌晨两点,一道佝偻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存放原材料的仓库区域。
是李婶。
郭漫的心微微一沉。
李婶是郭家的老人了,从她记事起就在老宅帮忙,手脚麻利,人也老实。
郭漫创业后,第一时间就把她请了过来,负责后勤,工资给得比市面上高出一大截。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屏幕上,李婶用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备用钥匙打开了核心原料库的门。
她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一个被供奉在恒温恒湿玻璃柜里的紫檀木盒。
那里装着的,是《郭氏草木酿》手记中记载的,整个郭家酿酒体系的灵魂——“百年母草”的干制样本。
那是从古窖池底挖出的,凝结了数百年菌群精华的原始菌种载体,是郭玉春所有酒的“老祖宗”。
看着李婶颤抖着手将木盒揣进怀里,然后慌慌张张地离开,郭漫的眼神复杂。
她想起前几天,李婶曾支支吾吾地向她预支三个月的工资,说她老伴的肾病恶化,急需一笔钱做手术。
原来病根在这儿。
她没有立刻叫保安去抓人,而是拿起手机,调出了李婶离开厂区后的外部监控路线,然后拨通了沈辞的电话。
“醒醒,陪我去抓个贼。”
半小时后,榕城希尔顿酒店的行政套房外。
郭漫和沈辞站在门前,她甚至能听到房间里传来离心机高速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她抬手,笃笃笃,不轻不重地敲响了房门。
嗡鸣声戛然而生。
几秒钟的死寂后,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佐藤的脸出现在门后,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浴袍,但眼神里的惊慌和错愕却来不及掩饰。
“郭……郭女士?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郭漫没有回答,而是侧身让开,露出了她身后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李婶。
佐藤的瞳孔骤然收缩。
“看来佐藤先生的‘学术交流’,都喜欢在半夜进行啊。”郭漫的语气淡得像一杯白水,却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她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房间里,俨然一个微型生化实验室。
桌上摆着显微镜、培养皿和各式各样的化学试剂。
而在那台刚刚停止工作的离心机旁,一个培养皿里,盛着一小撮黑色的、已经完全碳化的粉末。
佐藤的脸色瞬间变得和那撮粉末一样难看。
“别白费力气了。”郭漫的目光扫过那堆仪器,像是在看一堆废铜烂铁,“真正的‘母草之魂’,是一种共生菌群。它必须在郭家特制的、混有五种不同比例微量金属的‘五金瓮’里,才能保持活性。一旦脱离那个环境,接触到任何人工培养基,它内部的生物链就会瞬间崩溃,自我炭化。你拿到的,只是一捧毫无用处的草灰。”
佐藤的身体晃了晃,他死死地盯着郭漫,眼中的谦逊和温和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后的恼羞成怒。
“你……你算计我!”
“是你先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来偷的。”沈辞在一旁抱臂倚着墙,凉飕飕地补了一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那旮沓的规矩这么霸道?”
“我这是为了促进全人类酿造技术的共同进步!”佐藤忽然挺直了腰杆,换上了一副义正辞严的面孔,“根据国际商业资源共享协议,像这种具有普惠价值的天然菌种,理应开放给全球的科研机构共同研究!你这种藏私的行为,是技术壁垒,是行业垄断!”
好大一顶帽子。
郭漫差点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论给气笑了。
她没有与他争辩,只是从随身的包里,缓缓拿出了一份文件,拍在了桌上。
文件上,鲜红的国徽印章和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在酒店房间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关于将“郭氏草本混合发酵古法技艺及核心菌种”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核心保护名录的批复】
“佐藤先生,在你给我普法之前,我也想给你普个法。”郭漫指了指那份文件,“看见没?国家认证,受国际公约保护。从它生效的那一刻起,任何以非法手段获取、复制或转移它的行为,都将不再是商业纠纷,而是国际刑事犯罪。”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换句话说,你脚下的这片土地,现在是犯罪现场。而你,是犯罪嫌疑人。”
佐藤的脸,刷的一下,血色褪尽。
他看着那份文件,就像看到了绞刑架的判决书。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不仅在技术上给他设了套,更是在法律层面上,早就挖好了一个让他万劫不复的深坑。
几乎在郭漫话音落下的同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敲门声急促而有力。
沈辞拉开门,门外站着几名身穿制服的民警,为首的正是严警官。
“我们接到报警,这里发生了涉嫌窃取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案件。”严警官出示证件,目光如炬,锁定了房间里的佐藤,“佐藤雄一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看着佐藤被戴上手铐带走,李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郭漫没有看她,只是对严警官说:“这位是本案的污点证人,我会带她回去。她家人的手术费,我会先垫付,就当是从她未来的工资里预支。”
李婶的哭声一滞,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泪眼里写满了震惊和羞愧。
风波平息,天色已经蒙蒙亮。
郭漫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老宅,却发现沈辞正兴奋地守在古窖池旁,手里拿着一个地质探测仪,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串复杂的地质结构数据。
“疯了吧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玩扫雷?”郭漫打了个哈欠,随口吐槽道。
“不,我是在找BUG!”沈辞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把探测仪的屏幕怼到郭漫面前,指着上面一条蜿蜒的蓝色波纹,“你看这是什么!”
郭漫凑过去,那条蓝色的波纹从古窖池的正下方深处延伸而出,一路蜿蜒,不知通向何方。
“这是……”
“地下暗脉!”沈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条连接着深层承压含水层的天然泉眼!我们的古窖,根本不是建在普通的泥地上,而是直接建在了一条活的龙脉上!”
郭漫怔住了。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难怪《郭氏草木酿》手记中反复强调,郭家酒曲“离土即死”。
所谓的“土”,并非简单的窖泥,而是这条千年不息、富含特殊矿物质的地下泉眼所滋养的整个微生态环境。
这才是郭家真正的根,是那个写着“桂香承古韵,秋酿敬知音”的秘密中,最核心、最无法被复制的“古韵”二字。
她的目光顺着屏幕上那条蓝色的暗脉轨迹,缓缓移动。
那条脉络,穿过厂区,越过围墙,一直向着城西那片尚未被开发的荒山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