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蜿蜒的蓝色脉络,像一根连接着古今的脐带,牢牢牵引着郭漫的视线,最终消失在屏幕边缘那片代表着城西荒山的区域。
荒山……
一个地名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榕城第三化工厂旧址。
那地方因为早年间排污问题,土壤重金属严重超标,被政府挂牌督办了十几年,早已成了鸟不拉屎的废地。
开发商们避之唯恐不及,谁会去碰那块烫手山芋?
郭漫的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立刻抓过沈辞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迅速接入了市国土资源局的公开查询系统。
输入地块编号,回车。
屏幕上弹出的信息,让郭漫的瞳孔瞬间收缩。
【地块所有权人:长风地产集团】
【法人代表:何长风】
何长风!
这个名字在榕城的商界,几乎是“野蛮”和“血腥”的代名词。
此人最擅长的就是低价收购那些有问题的“毒地”,用最粗暴、成本最低的方式进行表面处理,然后火速建起仓储物流中心,再打包卖给外地资本套现。
他的人生信条里,没有“长远”二字,只有“快钱”。
一台为了赚快钱的推土机,怎么可能会在意自己脚下埋着什么千年的龙脉?
郭漫感到一阵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意。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珍宝即将被莽夫砸碎的愤怒。
“不够,”她猛地合上电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要一张更清楚的底牌。”
沈辞二话不说,扛出了他压箱底的宝贝——一台军工级的便携式地质雷达探测仪。
这玩意儿本来是他用来给奢侈品店勘测地基,防止邻居装修挖塌墙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冰冷的金属仪器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缓缓移动,一束束高频电磁波无声地刺入大地深处。
电脑屏幕上,原本单一的蓝色线条,逐渐被解析、重构,最终形成了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地下三维模型。
那根本不是一条简单的暗脉。
它是一个结构精巧、布局规整的庞大网络。
而在主脉络的两侧,每隔五十米,就出现一个巨大的、长方体的规则空腔,彼此之间由更细的支脉相连。
“天然形成的溶洞?”沈辞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地质学常识受到了挑战。
“不。”郭漫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脑中,《郭氏草木酿》手记里那些晦涩的古文仿佛活了过来。
“‘引西山之泉,筑窖藏以驯之,三旬而出,其性始醇……’”她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这不是溶洞,这是‘窖藏’!汉代的地下蓄水净化系统!古人先将泉水引入这些地下陶瓮阵列进行沉淀和矿化,然后才输送到下游的窖池里进行酿酒!”
这才是“古韵”二字的真正根基!是整套酿酒工艺的源头!
一旦何长风那该死的地基打下去,别说截断水源,这些作为“活化石”的汉代窖藏,会瞬间被搅成一堆碎瓦砾。
郭漫当机立断,拨通了市文物局一位老熟人的电话,将情况以最简洁、最严重的方式上报,并连夜发送了附带三维建模图的缓建申请。
得到的答复是,专家组最快后天才能抵达现场勘查。
两天。
对于悠长的历史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一个只认钱的疯子来说,足够他把一切都夷为平地。
果不其然,第二天深夜,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郭漫从浅眠中惊醒。
“郭总!那片地亮灯了!十几台挖掘机都开进去了!”电话里,是工厂保安队长焦急的声音。
何长风,这个老王八蛋,居然想抢在专家组到达前,连夜施工,毁尸灭迹!
“召集所有没睡的安保和后勤,带上强光手电和扩音喇叭,五分钟后门口集合!”郭呈的声线冷静得可怕,她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对电话那头的沈辞说,“开上你那辆噪音最大的改装越野车,把手机直播架好,今天我请全榕城的人看一场现场考古。”
当郭漫带着人赶到时,工地上已是灯火通明,十几台黄色的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挖斗在夜空中挥舞,像一群准备分食尸体的秃鹫。
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壮汉,正叉着腰对司机们大吼:“都给老子动作麻利点!何总发话了,天亮之前,必须把这片地基给我挖出来三米深!谁他妈敢偷懒,立马给老子滚蛋!”
“王强!你敢!”郭漫一声清喝,在巨大的引擎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叫王强的工头闻声回头,看到郭漫带着一群人站在工地入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换上一副蛮横的嘴脸:“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郭总吗?怎么,大半夜不睡觉,跑我们这儿来视察工作?”
郭漫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直接从保安手里接过一个大功率扩音喇叭,打开手机直播,对准了那片即将被开膛破肚的土地。
“各位直播间的网友们大家晚上好,我是郭玉春的郭漫。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长风地产的施工现场。在我们的脚下,极有可能埋藏着一处汉代的大型酿酒遗址。但长风地产为了抢工期,无视我们的缓建申请,选择在深夜进行违规强拆!”
她的话通过扩音器和直播信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工地,也传到了成千上万个网友的手机屏幕上。
王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想到郭漫会来这么一出,这简直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你他妈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这儿就是片破地!”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同时对挖掘机司机使了个眼色,“别停!给我挖!”
一台距离最近的挖掘机发出刺耳的咆哮,高高扬起了挖斗。
郭漫眼神一凛,竟是直接走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了挖掘机的正前方。
她身后,沈辞和一众员工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组成了一道血肉之墙。
直播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挖掘机司机吓得手一抖,死死踩住了刹车。
挖斗悬停在郭漫头顶不到三米的地方,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疯了!你们这群人都他妈疯了!”王强又惊又怒,他接到了何长风死命令,可也没胆子真的闹出人命。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闻讯赶来的警察试图将人群隔开时,异变陡生!
挖掘机挖斗的巨大重量,似乎压垮了本就脆弱的地表。
只听“咔嚓”一声闷响,郭漫脚下的地面突然一震,紧接着,挖掘机前方的一片土地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了一个直径两米多的黑窟窿!
一股混杂着千年尘土与陈年酒香的奇特气息,从洞口喷薄而出。
所有人都惊呆了。
郭漫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从保安手里抢过一把强光手电,没有丝毫犹豫,顺着塌陷的斜坡就滑了下去。
“老板!”沈辞惊呼一声,也跟着跳了下去。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但很快就踩到了坚硬的实体。
郭漫用手电一照,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她正站在一片由青灰色方砖铺就的地面上。
洞壁四周,也是同样的青砖,砌得严丝合缝。
她伸手抚摸着冰凉的砖面,指尖传来一种细腻又古朴的质感。
在一块相对完好的墙砖上,她看到了一行用篆书阳刻的文字。
尽管隔着千年的尘埃,那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辨——
太医丞规。
汉和帝时期,专为宫廷御医药房所立的规制与标准!
这里,真的是汉代御用的地下酒库!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工作人员。
“不许动!谁都不许动!保护现场!”来人正是市博物馆的赵馆长,他看到洞壁上的篆字,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天呐……真的是汉砖!还是带有‘太医丞’规制的防渗陶砖!国宝!这是国宝啊!”
洞口上方,王强和一众工人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而姗姗来迟的何长风,刚下车就看到被警戒线彻底封锁的工地和一群穿着制服的文物局工作人员,他那张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这场深夜的豪赌,他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最终,这片土地被划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区,所有商业开发计划被永久叫停。
而郭漫,作为遗址的发现者以及“郭氏古法酿造技艺”的唯一传承人,顺理成章地以极低的成本,获得了这片“圣地”的日常维护与学术性使用的唯一管理权。
水源,彻底保住了。
站在清晨的阳光下,郭漫看着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荒山,心中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谄媚和讨好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是漫漫侄女吗?我是你堂叔郭建军啊!哎呀,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咱们老郭家都跟着沾光!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你堂哥郭强,就是长房那个,他从国外回来了,说要回来认祖归宗,振兴家业呢……”
郭漫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了。
长房?
她握着手机,只觉得初升的朝阳,似乎也没有那么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