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坡顶,雾气还没散尽。林青玄左腿一软,差点跪在泥里,他咬牙撑住,手扶着那块镇邪碑的边角稳住身子。碑身还带着昨夜血咒留下的温热,裂缝虽未扩大,但指腹摸上去仍能感觉到一丝阴流在底下窜动。
他知道这封印不稳。
张家主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湿土,香炉碎了,香灰撒了一地,人像被抽了筋,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林青玄没看他,只把定龙针从掌心拔出来,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碑基四周画了个虚圈。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去,正落在碑底四角。
血落地就燃,青焰腾起半尺高,不是火,是阳气被地脉吸走时烧出来的光。他立刻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按东南西北中摆开,每枚都用黄符裹住,埋进土里三寸深。
“五行聚气阵”不能靠外力硬推,得顺着残存的地气走。他盘腿坐下,右手搭在玄冥盘上,指针微微颤,却不乱转了——这是好兆头。
第一枚铜钱在东位,属木,他往上面滴了一滴血,符纸立刻卷边发黑。第二枚在南,属火,血刚沾上就“嗤”地一声冒烟。第三枚西位金,血凝成珠,滚了两下才渗进去。第四枚北位水,血浮在表面,像油一样不化。最后中宫土位,他直接把手指按下去,让血混着泥土糊满整张符。
阵成了。
五道微光从地下升起,连成一圈,绕着镇邪碑缓缓转动。碑缝里的灰雾开始往回收,裂缝也一点点合拢,到最后只剩一条细线,像是被人用刀背压过。
林青玄松了口气,想站起来,结果左腿一抽,剧痛直冲脑门。他低头看,裤管又被血浸透了,伤口崩开不说,边缘已经开始发紫——这是阴气入体的征兆。
他掏出随身带的草药粉洒上去,随便拿布条缠了两圈,正要收手,忽然听见身后“咚”地一声。
回头一看,张家主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碑前十步远,双手捧着个红木锦盒,额头再次磕在地上。
“林天师……”他声音沙哑,“此物乃我张家祖上传下的羊脂玉璧,唐时随军出征所得,十三代单传,从未离身。今日献给您,只求护您平安。”
林青玄皱眉:“我不收礼。”
“您若不收,便是嫌我们张家心意不诚。”张家主把盒子往前推了半尺,“昨夜那魂影说您父亲也来过这儿,可见林家与我张家早有渊源。您救我全族性命,这块玉,配得上您的恩德。”
林青玄沉默。
他知道这种时候拒绝太狠,反而容易生怨。民间术士最怕的不是鬼,是人心反噬。人家觉得你拿了钱不出力,或者出了力却不认情,回头烧香拜佛都会念你名字诅咒。
他伸手接过锦盒。
盒子一打开,玉璧就在晨光下泛出柔润的白光。通体无瑕,雕的是云雷纹,边缘一圈小篆刻着“镇煞安宅”四个字,确实是老物件。
他本不想碰,可指尖刚搭上去,就觉一股微暖的气流顺着指头窜上来,像是冬日里喝了口热茶,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谢了。”他说完就想合上盖子。
可就在那一瞬,右腰上的玄冥盘突然“咔”地轻震一下。
他愣住,低头去看。
罗盘原本静止的指针,竟缓缓动了起来,先是晃了两下,接着越转越快,最后“啪”地一声,死死指向北方。
林青玄眉头拧紧。
他摘下罗盘仔细看,盘面没裂,磁针也没坏,周围也没有铁器干扰。更奇怪的是,指针偏转的方向和地脉走势完全相反——那边是荒山野岭,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他把玉璧拿起来,靠近罗盘。
指针又是一抖,幅度更大了。
“有点邪门。”他低声说。
张家主还在地上跪着,见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吭声。林青玄把玉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发现什么符文或暗格,就是一块普通的古玉,顶多灵气比一般物件强点。
但他不信巧合。
父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罗盘不会骗人,骗人的都是人。”
他把玉璧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还有件旧褂子挡着,不至于直接贴肤,可那股微暖的感觉还是隔着布料传了过来。
“你回去吧。”他对张家主说,“碑已经稳住了,七日内别让人靠近,尤其是晚上。”
张家主连连点头,挣扎着爬起来,对着碑又磕了三个头,才一瘸一拐地往林子外走。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这地方再出事。
林青玄没动。
等张家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后,他才拄着断剑慢慢站起来。腿伤让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从腰间解下那个装草药的小布包,撕下一块干净的布,重新把伤口裹紧。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雨前的土腥,又夹着一点焦木气。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低垂,太阳藏在后面,光线灰蒙蒙的。
玄冥盘还挂在腰上,指针依旧指着北。
他试着往东迈一步,指针跟着偏;往南退半步,它又急着调回来。明显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
“不是地脉,也不是煞气……”他喃喃,“倒像是……有个东西在叫它?”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璧,没再拿出来。
这事不能急。他现在体力耗尽,左手掌心结着血痂,右腿阴气未清,真遇上事连逃都费劲。眼下最该做的,是找个干净地方歇一晚,把伤压住,等精神恢复再说。
他拄着断剑,一步步往坡下走。
山路泥泞,杂草齐膝,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背后那块镇邪碑静静立着,碑面干干净净,没有裂痕,也没有雾气冒出。风吹过时,藤蔓轻轻摇晃,像是终于睡着了。
走出三十多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山脊轮廓模糊,北方那片林子黑沉沉的,像一块没化开的墨。
罗盘还在响,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是心跳。
他把断剑扛回肩上,继续往前走。
天光渐渐亮了些,鸟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只麻雀扑棱着飞过头顶,落在路边枯枝上,歪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
林青玄摸了摸胸口的玉璧,低声说了句:“……有点意思。”
然后迈步走进林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