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不大,但绵绵密密,把整个村子裹得严严实实。陈默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路过自家门口时,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扇透着煤油灯光的窗户——金叶子应该还在等他。但他没进去,而是调转车头,往金成堆家去了。
这个决定是在回来的路上想清楚的。店铺要开起来了,五金店,上下两层,位置好,手续快。赵主任答应三天办好营业执照,装修也有人帮忙。一切顺利得不像真的。可越是顺利,陈默心里越是不安。他想起金成堆的话:“上船容易下船难。”现在他不仅上了船,赵主任还给了他一间舱房,让他住在船上。这是恩惠,也是捆绑。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掌舵。这个人不能是赵主任的人,也不能是完全不懂行的人。想来想去,只有金成堆最合适——世故,老道,见过风浪,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金叶子的爹,是自己的老丈人。
金成堆家还亮着灯。陈默敲门时,里面传来金成堆的声音:“谁啊?”
“爹,是我,陈默。”陈默改口不再称呼金成堆“金叔”,而是“爹”了。
门开了,金成堆披着棉袄,手里还拿着水烟袋:“这么晚,出啥事了?”
“没啥事,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金成堆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堂屋里烧着炭盆,暖和。金叶子娘已经睡了,里屋传来均匀的鼾声。金成堆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溅起。
“坐。”他指指对面的凳子,“喝口热茶,暖暖。”
陈默坐下,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茶是浓茶,苦,但暖身子。
“从县城回来?”金成堆问。
“嗯。”陈默喝了口茶,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赵主任给的铺面,说开五金店,说工商局长亲自沏茶,说三天拿执照,说装修有人帮忙,说下个月一百吨钢材的三成利润……
金成堆安静地听着,水烟袋咕噜咕噜地响。炭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等陈默说完,他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抽了几口,才缓缓开口:“陈默,你知道赵主任为啥对你这么大方吗?”
“因为……我帮他办事?”
“不止。”金成堆摇头,“因为你干净,因为你年轻,因为你没根基。干净,好控制。年轻,能用得久。没根基,翻不出浪。”
陈默心里一沉。
“给你铺面,让你开店,让你当老板,都是幌子。”金成堆吐出口烟,“真正的目的,是给你个身份,好让你名正言顺地帮他处理那些‘货’。五金店,卖螺丝卖钉子,进进出出,放几吨钢材,谁看得出来?”
陈默彻底明白了。铺面不光是住处,不光是生意,还是个幌子,是个仓库。
“那……我该咋办?”他问。
“接啊。”金成堆说,“送上门的肉,不吃是傻子。但吃,得有吃法。”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你来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帮你打理店铺?”
陈默点点头:“爹,您见过世面,懂人情世故。我年轻,没经验,怕弄砸了。您要是能来帮衬,我心里就踏实了。”
金成堆没立刻答应。他抽完一锅烟,又装了一锅,点了三次才点着。他的手有点抖。他压低声音说:“陈默,我今年五十六了。年轻时候走南闯北,挣过钱,也赔过钱。后来老了,累了,就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安安生生过日子。你现在让我……”
“爹,”陈默打断他,“我不是让您去冲锋陷阵。店铺日常经营,您帮我照看。进货出货,您把把关。人情往来,您帮着应付。那些……那些‘货’的事,我自己处理,不牵连您。”
金成堆盯着炭火,看了很久。炭火红彤彤的,映得他脸上也红红的。他忽然问:“陈默,你真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好走。”
“想好了。”陈默说,“我就干三年。三年,挣够钱,买套房,开个正经小店,就收手。这三年,我需要您帮我。”
“三年……”金成堆重复着这个词,“三年能挣够吗?”
“能。”陈默说,“赵主任说了,下个月一百吨,三成利润。往后还有更多。只要不出岔子,三年,够在县城买两套房。”
金成堆沉默了。堂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里屋隐约的鼾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行,我帮你。”
陈默心里一松,鼻子一酸:“爹,谢谢您。”
“别谢我。”金成堆摆摆手,“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金成堆竖起一根手指,“店铺的账,我管。每一笔进出,我都记清楚。赵主任那些‘货’的账,另记,不跟店铺的账混。这是留后路。”
“好。”
“第二,”竖起第二根手指,“店铺的日常经营,我说了算。你专心跟赵主任那边周旋,店里的事,别分心。”
陈默点了点头。
“第三,”竖起第三根手指,“叶子怀孕了,不能累着。她就在家养胎,店里的事,不让她插手。等孩子生了,她要是愿意,再过去帮忙。”
陈默点头:“这应该的。”
“第四,”金成堆的声音严肃起来,“那些‘货’,你处理的时候必须让我知道。我不是要插手,是要心里有数。万一出事,我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陈默看着金成堆,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
“爹,”陈默说,“我都听您的。”
金成堆这才笑了,笑得很淡:“陈默,你记住。咱们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就万劫不复。”
“我记住了。”
“还有,”金成堆补充,“赵主任那边,你该怎么恭敬还怎么恭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但心里得明白:他给你肉吃是要你替他咬人。你吃了肉就得咬人。但咬谁,怎么咬,得自己掂量。”
陈默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店铺的名字,想好了吗?”金成堆问。
“还没。”
“就叫‘成默五金店’吧。”金成堆说,“我的‘成’,你的‘默’。既是一家,又分主次。外人看了,以为是我这个老头子开的店,你只是帮忙。这样,你行事方便。”
陈默心里一暖。金成堆连这个都想到了。
“好,就叫‘成默五金店’。”
两人又聊了会儿细节:店铺怎么装修,货从哪儿进,价格怎么定,怎么跟左右邻居打交道……金成堆说得头头是道,陈默听得心服口服。
说到最后,炭火都快熄了。金成堆添了块炭,火星子又窜起来。
“陈默,”他忽然问,“你怕吗?”
陈默愣了愣,实话实说:“有点儿怕。”
“怕就对了。”金成堆说,“不怕的人是愣头青,死得快。怕了才会小心,才会想的多,考虑得周到,才能活得久。”他站起身,拍拍陈默的肩,“回去吧,叶子该等急了。明天开始,咱们有的忙了。”
陈默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爹,您……不怪我吧?”
“怪你啥?”
“怪我……把您拉下水。”
金成堆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我要是怕下水,当年就不会走南闯北了。去吧。”
陈默推车出门。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清醒。
回到家里时,金叶子果然还没睡,在灯下缝小孩衣裳。见他回来,放下针线:“去哪儿了?这么晚。”
“去爹那儿了。”陈默脱了外套,在炭盆边烤手,“跟爹说了些事儿。”
“爹咋说?”
陈默把要开五金店的事儿前前后后说给了叶子,然后告诉叶子:“爹答应来帮忙。以后店铺就叫‘成默五金店’,爹管日常经营,我管……别的。
金叶子眼睛亮了:“真的?爹愿意来?”
“愿意。”陈默握住她的手,“叶子,以后你就在家安心养胎。店里的事,有爹操心。等孩子生了,你要愿意的话,再去店里帮忙。”
金叶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陈默,有爹帮忙我就放心了!咱们……真有店铺了?咋的跟做梦一样啊!”
是啊,像做梦一样。几个月前,他还是个穷得娶不上媳妇的农村青年。现在,他有媳妇了,马上又要有孩子了,现在有了自己的店铺了。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可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用风险换来的,用良心换来的,用未来换来的。值不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晚,陈默躺在床上,听着金叶子均匀的呼吸,脑子里全是事:店铺装修,营业执照,一百吨钢材,三成利润,金成堆的话,赵主任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陈默就去了县城。先到工商局,执照果然办得很顺利:成默五金店,法人代表金成堆,经营范围:五金交电、建筑材料。执照是崭新的,盖着红章。陈默拿着它,手有点抖。
从工商局出来,他去了铺面。赵主任找的人已经开始装修了,几个工人在里面忙活,敲敲打打,叮叮咣咣。领头的见陈默进来,马上迎上去:“是陈老板吧?赵主任交代了,按最好的标准装。您看看,有啥要求?”
陈默看了看图纸:一楼店面,货架、柜台、收银台;二楼隔成两间,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带厨房厕所。
“挺好的。”他说,“就是……货架多做几个,结实点。”
“明白。”
下午,陈默去找了金成堆,把执照给他看。金成堆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点点头:“手续齐全,没问题。”
“爹,装修开始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去。”金成堆说,“现在就去。”
两人骑车到县城。金成堆进了铺面,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又跟装修工头聊了会儿,问了材料、工期、价钱。工头很客气,一口一个“金老板”。
看完铺面,金成堆把陈默拉到一边:“这装修,标准不低。赵主任是真下本钱。”
“他说钱他先垫上,等我挣了再还他。”
金成堆笑着摇头说:“他话是这么一说,这钱不用你还的。你要是真还他了,他会心里不踏实。他这是投资。投资你这个人,投资你这把刀。你还了钱,这情分就淡了。”
陈默明白了。
“店铺开起来,第一批货,你想从哪儿进?”金成堆问。
“我……不知道。”
“我去联系。”金成堆说,“我认识几个搞批发的,价格能压下来。咱们刚开业,不图挣钱,图个热闹。价格低点,先把人气聚起来。”
“都听您的。”
从县城回来,天又黑了。两人在村口分手时,金成堆说:“陈默,从今天起,五金店就是咱们的船了。船能不能开稳,看咱们怎么配合。”
“爹,我明白。”
“明白就好。”金成堆拍拍他的肩,“回去吧。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陈默骑车回家。路上,他想起金成堆说的“五金店是咱们的船”。金成堆掌舵,他划桨。赵主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