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传ℯ⃝
夜很深了。
萧炎依然坐在门槛上。
药老补完了药典的最后一页,搁下针线,没有叫他。老人起身,从柜顶取下一只落灰的木匣,吹去浮尘,放在桌上。
匣子打开的声音很轻。
萧炎回过头。
药老从匣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铺平。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边角已经磨损,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但线条依然清晰。
“认得么?”老人问。
萧炎走过去。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条红线从西北角的边陲小镇蜿蜒而出,穿过大漠,越过山脉,指向中州腹地。
他认得。
那是他少年时走过的路。
从他出生的乌坦城,到迦南学院,到黑角域,到中州,到星陨阁,到天罗大陆。
每一步,他都记得。
“这是……”
“你离开那一年画的。”药老说,“为师想着,将来若是得空,顺着这条路走一走,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
老人的手指落在乌坦城的位置。
“这里,”他说,“萧家。”
又落在迦南学院。
“陨落心炎。”
又落在黑角域。
“韩枫。”
老人没有说下去。
萧炎望着那张图,望着那条蜿蜒了一生的红线。
“您后来去了吗?”他问。
药老摇头。
“没去成。”老人说,“那年之后,千药坊要重建,走不开。”
顿了顿。
“再后来,走不动了。”
萧炎没有说话。
灯花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阿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药老把地图重新卷起,放回木匣。
“这几日,”老人说,“为师一直在想一件事。”
萧炎等着。
“你来到这里,”药老说,“究竟是为何?”
萧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门外无边的夜色。
“我以为是来寻您的。”他说,“后来发现,您一直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
“我又以为,是来见阿青的。”
他低头看着少年酣睡的侧脸。
“后来发现,也是。”
药老没有说话。
“现在,”萧炎轻声说,“我不知道了。”
药老看着他。
“不知道,就不要急着知道。”老人说,“有些事,走完了自然就明白了。”
萧炎抬起头。
“您明白了吗?”
药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按在萧炎肩头。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布满褐斑。
但掌心是温热的。
“为师这辈子,”老人说,“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弟子。”
萧炎怔住。
“最错的,”药老说,“是没有看着你长大。”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你从乌坦城写来的第一封信,为师收到时,你已经到了迦南学院。”他说,“你说你炼化了陨落心炎,信上轻描淡写,为师却知道那有多凶险。”
他顿了顿。
“后来你每封信都说很好,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为师就真的以为你很好。”
萧炎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隐瞒。
他想说,我怕您担心。
他想说,其实有很多次,我也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药老看着他。
“为师一直在想,”老人说,“若那时我去了迦南学院,哪怕只是站在远处看你一眼——”
他停住。
萧炎的声音很低。
“您去了的。”
药老看着他。
“您在我身上留了一道魂印。”萧炎说,“您一直都在看着。”
药老沉默。
很久。
“那道魂印,”老人说,“留了三年。”
“三年后自行消散,为师再也看不到你了。”
他顿了顿。
“但为师还是每日打开匣子,看看你的信。”
“想着你今天在做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又炼炸炉子。”
老人的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萧炎低下头。
灯焰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师父。”他说。
“嗯。”
“我回来了。”
药老没有应声。
他只是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个收徒的午后一样,轻轻按在萧炎发顶。
老人没有说话。
窗外,无星无月。
屋内,灯影无声摇曳。
—
萧炎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不,这里没有天亮。只是天幕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像有人给宣纸换了一张。
他发现自己趴在桌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身上披着一件旧外袍,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师父的。
他坐起身。
堂屋里很安静。药柜整齐,桌面洁净,药典放在柜台上,针线收进笸箩。
只是没有人。
萧炎怔了一瞬。
他掀开门帘,大步走进后院。
药圃边,阿青蹲着,一动不动。
萧炎走过去。
少年的背影很僵,像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
萧炎在他身边蹲下。
阿青没有转头。
他的手里攥着一株龙涎草,根须完整,叶片肥厚,沾着清晨的露水。
“药老爷爷……”少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药老爷爷说,今天要教我辨认银霜草的……”
他没有说下去。
萧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少年的肩。
阿青没有哭。
他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株龙涎草的叶片,把每一道叶脉都摸得清清楚楚。
很久。
“萧炎叔叔。”阿青的声音闷闷的。
“嗯。”
“药老爷爷去哪里了?”
萧炎没有回答。
阿青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龙涎草小心地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帕子,慢慢打开。
帕子里是一枚丹药。
拇指大小,色泽微青,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是阿青炼成的第一枚丹药。
“我本来想给药老爷爷看看……”少年说,“昨天太晚了,他睡了,我没舍得叫醒他……”
他把丹药放在龙涎草旁边,并排放好。
“今天早上,我起来,他不在。”
“我以为他去采药了。”
“我在门口等了好久。”
少年低下头。
“他没有回来。”
萧炎望着那枚丹药。
那道裂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一道没能愈合的伤疤。
“他会回来的。”萧炎说。
阿青抬起眼。
萧炎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
“他只是去了一个地方。”他说,“和我们隔得不远,只是暂时看不见。”
“等他安顿好了,会回来看我们的。”
阿青抿着嘴,用力点头。
他低下头,把丹药和龙涎草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
“我去给草药浇水。”少年的声音已经平稳了,“昨天那株青焰草还有点蔫……”
他走向水缸,舀水,拎着木瓢,一株一株地浇。
动作很慢,很认真。
萧炎望着他的背影。
—
师父的遗物很少。
几件旧衣,一双布鞋,一只木匣。
木匣里是那卷地图,几封泛黄的信札,一枚褪色的玉简。
萧炎展开信札。
是他自己的笔迹。
“师父,我已抵达迦南学院。这里的陨落心炎很凶,但弟子不怕。”
“师父,今日炼成一枚四品丹药,炉子炸了三次,总算成了。阿青帮弟子清理的碎片,他的手烫伤了,弟子替他上了药。”
“师父,弟子遇见了一个姑娘。她叫彩鳞,是蛇人族的女王。她很凶,但弟子觉得她很好。”
“师父,弟子收了一名弟子,取名萧霖。他很像当年的阿青,笨笨的,却很认真。”
“师父,今日是千药坊的忌日。弟子在星陨阁设了祭坛,点了香烛,供了您爱吃的桂花糕。”
“师父,弟子今日去了天罗大陆。那里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星星,很像您信中描摹的样子。”
“师父……”
最后一封信没有写完。
笔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写停停,写了很久。
萧炎认得这笔迹。
那是他七十岁那年的字。
他记得那封信。
那一年,千药坊的仇报了。
他在天穹的尸体旁站了很久,久到剑锋上的血凝成暗褐。
然后他回到星陨阁,铺开信纸,想告诉师父这个消息。
他写了很久。
写如何追踪天穹三百年,写如何寻到蚀骨的老巢,写最后一战的血与火。
写了撕,撕了写。
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师父,仇报了。”
他没有寄出。
那封信和许多未寄的信一起,锁在他书房的匣子里,一锁就是千年。
现在,它们在这里。
药老把每一封都收着,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萧炎握着信纸,很久没有动。
—
他不知在千药坊待了多久。
这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天幕亘古不变的灰白。
阿青渐渐习惯了没有药老的日子。
他每天早起,给草药浇水,温习药理,守着丹炉炼药。炼坏一炉,就收拾残渣重来;炼成一枚,就小心翼翼收进木匣,等着药老回来看。
萧炎陪着他。
教他辨认银霜草与寒霜草的区别——银霜草叶背有细绒,寒霜草没有。
教他调控炉火——文火三分不是一成不变,要根据药材的成色微调。
教他研磨龙涎草——根须最娇贵,要先以玉器轻压,再顺时针慢慢碾磨。
阿青学得很慢,但从不气馁。
有一回,少年炼成了一枚二品丹药,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三圈。
跑完,他气喘吁吁地蹲在萧炎身边,仰头问:
“萧炎叔叔,您小时候也这样吗?”
萧炎想了想。
“比你笨。”他说,“入门三个月,只会辨认十五种药材。”
阿青瞪大眼睛。
“真的?”
“真的。”
“那您是怎么变成那么厉害的炼药师的?”
萧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药圃里长势正好的龙涎草。
“因为有人等我,”他说,“等得很久。”
阿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没有追问等的人是谁。
他只是低头,继续练习研磨龙涎草。
—
那老头又来了。
这一次,他手里没有酒壶。
他只是空着手,慢慢走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
萧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酒呢?”
“戒了。”老头说。
萧炎没有说话。
老头望着门匾上“千药坊”三个字。
“你师父,”他说,“是个好人。”
萧炎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师父。”
他顿了顿。
“很久以前的事了。”
萧炎没有追问。
老人望着天幕,很久。
“他教我炼药,教我做人的道理,”老人的声音很慢,“教我要护佑苍生,要匡扶正义,要做对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
“我都做到了。”
“平定邪族,护佑位面,斗气大陆万年太平。”
“我做到了。”
他停顿了很久。
“只是他看不到了。”
萧炎望着他。
老人的侧脸很平静。
十万年的孤独,十万年的等待,此刻都沉淀在这张苍老的脸上,像水底的沙。
“但他知道你做到了。”萧炎说。
老人没有回答。
“他教你的那些道理,”萧炎说,“你都记得。”
“你用了一生去做。”
“他会知道的。”
老人沉默。
很久。
他轻轻点头。
—
阿青从堂屋里探出头。
他看见石桌边的陌生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
“老爷爷,”少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您渴不渴?我去给您沏茶。”
老头看着他。
“你叫阿青?”
少年点头。
老头看了他很久。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阿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又跑回去沏茶。
老头望着少年的背影。
“很像。”他说。
萧炎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等到了。”老头说。
萧炎点头。
“他等到了。”
—
阿青端来茶,恭恭敬敬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
“这茶,”他说,“有些苦。”
阿青紧张地攥着衣角。
“是我炒的……火候没掌握好……”
老人又饮了一口。
“苦的好。”他说,“甜的不经喝。”
阿青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起来。
他搬了个小板凳,挨着石桌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讲自己这几日炼药的进展。
老人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少年讲得更起劲了。
萧炎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望着这一幕。
望着阿青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老人难得舒展的眉头。
天幕是灰白的,没有星星。
但这里很亮。
—
阿青讲累了,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老人看着少年酣睡的侧脸。
“你打算一直在这里?”他问。
萧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门匾上“千药坊”三个字。
“这里很好。”他说。
老人点头。
“是很好。”
他顿了顿。
“但你不是这里的人。”
萧炎看着他。
老人没有转头。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他说,“那里有人等你。”
萧炎沉默。
他想起彩鳞。
想起她站在星陨阁后山,风撩起她的长发,她说“早些回来”。
想起萧霖。
想起他第一次炼成六品丹药时,激动地跑来请他指点,跑得太急,险些绊在门槛上。
想起阁中的弟子。
想起天罗大陆那棵槐树。
想起碑前每年春天都有人擦拭。
“他们会等的。”萧炎说。
老人看着他。
“会等很久,”萧炎说,“但他们会等。”
老人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槁的手。
“我以前也这样想。”他说。
他顿了顿。
“后来才知道,等得太久,对留下的人不公平。”
萧炎望着他。
老人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起身。
“该走了。”他说。
阿青迷迷糊糊睁开眼。
“老爷爷,您要走了?”
老人低头看着他。
“嗯。”
“那您什么时候再来?”少年揉着眼睛,“我下次一定把茶炒得不苦……”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少年头顶。
那只手枯槁、苍老,布满了十万年的风霜。
但它很轻。
“好孩子。”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阿青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
“萧炎叔叔,”少年小声问,“老爷爷叫什么名字呀?”
萧炎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
佝偻的,缓慢的,一步一步。
像走了十万年。
—
老人走后,阿青蔫了两天。
第三天,他又精神起来,蹲在药圃边,对着那株龙涎草念念有词。
“你要快快长,”少年说,“等你开花了,我给老爷爷留着……”
萧炎坐在门槛上,望着他。
药圃里的龙涎草长势正好,叶片肥厚,叶脉舒展。
阿青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师父在信里写过:
“阿青那孩子,种什么活什么。千药坊后院的龙涎草,株株都有三尺高。”
那是七十年前。
他收到信时,阿青已经死了。
他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然后收进匣子,锁了一千年。
—
又过了很久。
也许几天,也许几年。
萧炎在千药坊学会了劈柴。
药坊后院的柴垛见了底,他找了把旧斧头,把后院那棵枯死的槐树劈成柴火。
阿青蹲在旁边看。
“萧炎叔叔,”少年问,“您以前劈过柴吗?”
“没有。”
“那您怎么劈得这么好?”
萧炎看着手中光滑的柴截面。
“炼药炼多了,”他说,“知道木材的纹理。”
阿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我以后也要多炼药,”少年认真道,“炼得多了,就什么都会了。”
萧炎没有告诉他,炼药和劈柴不是一回事。
他只是继续劈柴。
—
柴火劈完了。
萧炎坐在柴垛边,望着那棵槐树留下的树桩。
年轮一圈一圈,密密匝匝。
他数不清有多少圈。
阿青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萧炎叔叔。”
“嗯。”
“药老爷爷还会回来吗?”
萧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些年轮。
很久。
“会的。”他说。
阿青点点头。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
他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一棵小小的、倔强的草。
—
夜里,萧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星陨阁后山。
彩鳞站在他面前,还是初见时的模样,眉眼冷峻,嘴角却带着笑。
“回来了?”她问。
他点头。
她又问:“还走吗?”
他摇头。
她笑了。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然后画面一转。
他梦见萧霖。
萧霖已经老了,头发花白,坐在丹炉前,手把手教一个小童辨认药材。
“这是青焰草,”老人的声音很慢,“喜欢潮湿的地方,叶子摸起来有点滑……”
小童仰着头,认真地听。
萧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萧霖抬起头,望向他。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萧炎知道他在说什么。
父亲。
他醒来。
天幕是灰白的,亘古不变。
阿青睡在他旁边,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
萧炎望着少年的睡颜,很久。
—
那老头又来了。
这一次,他依然空着手。
他在石桌边坐下,没有说话。
萧炎在他对面坐下。
很久。
“我要回去了。”萧炎说。
老人没有意外。
“什么时候?”
“等阿青学会银霜草的辨认。”萧炎说。
老人点头。
他们沉默地坐着。
天幕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回深灰。
“那个人,”老人开口,“你说会等你的人。”
萧炎看着他。
“她会等的。”萧炎说。
老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
“我年轻时,”他说,“也有一个人等我。”
他顿了顿。
“我等了她很久。”
“后来呢?”萧炎问。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天幕。
很久。
“后来我来到这里。”他说。
萧炎没有说话。
老人站起身。
“该走了。”他说。
他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她等了十年。”他说。
“我没有回去。”
他的背影在门槛边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迈出门槛,消失在灰白的天幕里。
—
萧炎独自坐在石桌边。
很久。
阿青从堂屋里探出头。
“萧炎叔叔?”少年眨眨眼,“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萧炎回过神。
“在想一些事。”他说。
阿青跑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
萧炎望着少年认真的眉眼。
“想一个人。”他说。
“是萧炎叔叔很重要的人吗?”
“是。”
阿青点点头。
他没有追问是谁。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往常一样,陪着。
—
萧炎开始教阿青辨认银霜草。
这是一种很娇贵的药材,喜阴畏光,叶片与寒霜草极为相似,只有叶背的细绒能区分。
阿青学得很吃力。
他每天蹲在药圃边,举着两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眼睛发酸。
“萧炎叔叔,”少年苦恼地皱着脸,“我真的分不清……”
萧炎接过他手里的叶片。
“银霜草的细绒,”他指着叶背,“你摸一下。”
阿青伸出手指,轻轻触摸。
“有点……滑?”
“不是滑。”萧炎握住他的手指,压着叶背轻轻蹭过去,“是涩。”
阿青仔细感受着。
“涩……”他喃喃。
萧炎松开手。
阿青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少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涩的!”
萧炎点头。
阿青捧着那片银霜草,小心翼翼放进玉盒。
“等药老爷爷回来,”他说,“我给他看。”
—
阿青学会辨认银霜草的那天,千药坊下了一场雨。
这是萧炎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见到雨。
雨丝很细,很密,从天幕深处斜斜落下,打在青石小径上,打在竹篱上,打在龙涎草肥厚的叶片上。
阿青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雨。
“是雨……”少年的声音带着惊奇,“原来雨是这样的……”
萧炎站在他身后。
他望着这场雨。
很久以前,千药坊也下过一场雨。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拜入师门不久,蹲在药圃边,笨手笨脚地给龙涎草搭雨棚。
师父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忙活,也不帮忙。
雨停后,师父说:
“棚子搭歪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歪了。
他红着脸要拆了重搭,师父拦住他。
“歪就歪了,”老人说,“草没淋着就行。”
他抬起头。
师父已经转身进了屋。
萧炎望着眼前这场雨。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师父第一次夸他炼成的丹药“尚可”。
想起阿青采龙涎草时断了两根根须,偷偷藏起来,以为他没看见。
想起那个拎酒壶的老人问他“你是新来的”。
想起他自己说“不是新来的,是回家的”。
雨越下越大。
阿青跑进雨里,仰着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少年在雨中转着圈,衣摆湿透了,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
“萧炎叔叔!”他回头喊,“雨是甜的!”
萧炎望着他。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另一个雨天,另一个阿青,也是这样跑进雨里,也是这样回头喊他——
“师兄!雨是甜的!”
他站在那里。
雨落在他的肩上。
—
雨停了。
阿青浑身湿透,被萧炎赶去换衣服。
少年抱着干衣裳,还在念叨:“真的甜,萧炎叔叔您不信下次尝尝……”
萧炎没有反驳。
他站在药圃边,看着雨后更加青翠的龙涎草。
阿青换好衣服跑出来,蹲在他身边。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萧炎叔叔,”他小声说,“您要走了,对不对?”
萧炎看着他。
阿青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我、我知道的,”少年的声音很轻,“您不是这里的人……您有您要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
“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萧炎伸出手,轻轻按在少年头顶。
“我教你辨认银霜草。”他说,“你学会了吗?”
阿青用力点头。
“学会了。”
“龙涎草的根须,怎么采才不会断?”
“用玉器,顺时针慢慢碾磨……”
“炉火三色,焰心转白是几成火候?”
“五成……”
萧炎问了很多。
阿青一一答出。
每一道题,少年都答得很慢,很认真。
答完最后一个,阿青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我都会了……”少年的声音有些抖,“您放心……”
萧炎看着他。
很久。
“你师父,”他说,“教过你一句口诀。”
阿青愣住。
“什么口诀?”
萧炎望着药圃里那株龙涎草。
“丹道无涯,”他轻声说,“生也有涯。”
阿青怔怔地重复。
“丹道无涯……生也有涯……”
萧炎没有解释。
他只是收回手,站起身。
“记住了?”
阿青点头。
“记住了。”
—
萧炎站在千药坊门口。
他望着门匾上那三个字。
很久。
阿青站在他身后,攥着衣角。
“萧炎叔叔,”少年的声音闷闷的,“您还会回来吗?”
萧炎没有回头。
他望着青石小径延伸的方向。
“会的。”他说。
阿青没有说话。
萧炎转过身。
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阿青的眼眶红红的,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萧炎看着他。
“阿青。”他说。
“嗯。”
“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炼药师。”
少年用力点头。
“我知道。”
萧炎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你师父,”他说,“会很骄傲。”
阿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拼命用手背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萧炎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千药坊。
堂屋里,药柜依然靠墙而立,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
柜台上的木匣半开,露出那卷泛黄的地图。
后院药圃里,龙涎草叶片肥厚,在雨后闪着光。
他转身。
沿着青石小径,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阿青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少年没有追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小小的、倔强的草。
—
萧炎走了很久。
青石小径在他脚下延伸,两侧的竹篱渐渐变淡,药草的气味渐渐远去。
他没有回头。
路的尽头,是一道光。
很淡,很暖,像黄昏时分的斜阳。
萧炎停住脚步。
他望着那道光。
很久。
然后他迈出脚步。
—
星陨阁后山。
风很轻。
彩鳞站在槐树下,望着山道尽头。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眉眼却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久到阁中的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久到萧霖的孙子都学会了炼制五品丹药。
但她没有离开。
每一天,她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
有时候站一刻钟,有时候站一整个下午。
没有等谁。
只是站着。
今天,她依然站在那里。
风撩起她的白发。
她望着山道尽头。
那里有一个人。
很年轻,穿着寻常的衣衫,沿着石阶慢慢走来。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他说。
她点点头。
“饿了么?”她问。
他想了想。
“有一点。”
她转身。
他跟上。
槐花落了满肩。
萧炎跟着彩鳞走过后山的小径。
星陨阁与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山道两旁的梧桐长高了许多,枝叶交叠成浓密的荫。有几株是他亲手栽的,那时不过齐腰,如今已需两人合抱。
彩鳞走在他前面半步。
她的白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还是旧时式样。背影瘦了些,脊背却依然笔直。
萧炎望着她发间那根簪子。
是乌木的,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蛇莲。
他送她的。
那是他们成婚第三年,他在一处遗迹中找到一块万年乌木心,亲手雕了三个月。
她不常用,收在妆匣里,说怕磕坏了。
现在她簪着。
萧炎没有问。
他们穿过月门,经过丹堂,绕过那一池睡莲。
有弟子远远看见他们,愣了一瞬,然后恭恭敬敬行礼。
萧炎点头。
那弟子直起身,望着他们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
膳堂还是老样子。
彩鳞掀开门帘进去,萧炎跟在后面。
她走到灶台前,添水,生火,动作熟稔。
萧炎站在门口,没有帮忙。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脸上。
她往锅里下了面,切了几片青菜,打了两个荷包蛋。
水沸了。
她盖上锅盖,转过身,倚着灶台。
萧炎看着她。
“你瘦了。”他说。
她没接话。
“等了多久?”他问。
她垂下眼。
“忘了。”她说,“没有很久。”
萧炎没有说话。
锅里的面煮好了。她转身,捞面,盛汤,把荷包蛋搁在最上面。
两碗。
一碗推到他面前。
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萧炎低头看着这碗面。
汤清,面白,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有一圈焦黄的脆壳。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他拿起筷子。
她坐在他对面,也拿起筷子。
膳堂里很安静。
只有轻轻的、细细的吃面声。
—
吃完面,她收了碗筷。
萧炎站在门口,望着那一池睡莲。
午后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她洗好碗,擦净手,走到他身边。
他们并肩站着。
“这次,”她说,“还走吗?”
萧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池中那朵半开的莲。
很久。
“不走了。”他说。
她点点头。
风拂过水面,莲叶轻轻摇晃。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
和他一起。
—
夜里,萧炎独自站在后山那棵槐树下。
他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星光。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他转过头。
彩鳞站在月色里,披着一件旧披风。
她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这棵树,”她说,“是你走的那年种的。”
萧炎点头。
“记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会回来看它。”
萧炎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棵槐树。
枝叶繁茂,亭亭如盖。
“它长得很好。”他说。
她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了满肩。
她没有拂去。
他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