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太阳悬在头顶,毒辣得能把人皮晒裂。
陈骁不知道现在几点,他只觉得脸贴着的地是湿的,冷得像铁板。泥土混着血浆糊在他右半边脸上,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硬壳。他动不了,手指陷在一具尸体的胸口,指尖能摸到肋骨断茬,软塌塌地陷下去,黏腻的东西顺着指缝往外渗。
他睁不开眼。
眼皮重得像是压了两块石头,每一次想掀开都像在举杠铃。呼吸很浅,吸一口,喉咙里就灌进一股子铁锈味,那是血在肺里泡着的味道。还有烧焦的肉,像是谁把人扔进火堆里烤过,没烧透,还在冒烟。
耳朵倒是听得清。
远处有枪声,断断续续,不密集,但每一声都清晰。AK的点射,三发一停,有人在清场。偶尔夹杂着爆炸的闷响,大概是手雷,炸完之后就是死寂,连风都停了那么几秒。
近处有声音。
乌鸦在叫,嘎——嘎——,翅膀扑棱棱地拍打,落在尸堆上,爪子踩在烂肉上发出“吧唧”声。它们在啄眼珠,从脑袋顶上往下凿,慢条斯理。还有虫子,在腐肉里钻,窸窸窣窣,像有人在耳边撕纸。
他想吐。
可胃里空的,只有酸水往上顶,呛进鼻腔,辣得脑仁疼。
意识像被扯碎的布,一片一片地飘,抓不住。他记得……自己不该在这儿。最后的记忆是在边境,雨下得跟浇透似的,山道泥泞,队友在前面走,他在断后。无线电里传来指令:“目标已清除,撤离。”然后是枪声,从高地处扫下来,子弹像镰刀割麦子,队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冲上去,把剩下的人往掩体推,自己垫后。最后一颗子弹,是从侧面来的,打穿防弹插板,嵌进肋骨下方。
他倒下的时候,听见队长喊他的名字。
再睁眼,就是这儿了。
不是坟地,是乱葬岗。没人埋,没人管,死了就扔这儿,等野狗和秃鹫收拾。空气里全是死气,吸一口,肺都发黑。
他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他知道。原主也叫陈骁,二十四五岁,落魄佣兵,干过运输,也接过暗活。记忆碎片像老式录像带卡顿,一闪一闪地冒出来:一辆军绿色卡车,停在废弃工厂后巷,车厢打开,里面是成捆的步枪,还有几箱手雷。原主站在车边,抽烟,手有点抖。旁边几个穿迷彩裤的男人在装货,其中一个回头看他,眼神不对。
“你真要动这批货?”
“钱够。”
“上面盯得紧,出了事谁都保不了你。”
“我只要车开出十公里,剩下的跟我没关系。”
然后是爆炸。
火光从车头窜起来,轰的一声,热浪把他掀翻。他爬起来,看见那几个人举枪对着他,嘴里骂着听不懂的话。他想解释,可对方已经扣了扳机。他中了两枪,一枪在肩,一枪擦过大腿。他跑了,钻进巷子,被人从后面踹倒,拖进这片尸堆。
“别怪我们心狠,是你先动的手。”
一脚踹在胸口,他仰面倒下,压在另一具尸体上。那人俯身,往他嘴里塞了团布,说:“给你个痛快的假死,要是没死透,就当耗材处理。”
然后走了。
他躺在那儿,血流得越来越多,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像掉进井里。
现在,他醒了。
不是原主醒的,是他。
华夏特种兵王,代号“猎隼”,服役八年,参与过三次境外反恐行动,两次跨境缉毒任务。最后一次,是“猎狐行动”,目标是摧毁边境线上的武装走私链。他完成了任务,代价是命。
可他没死。
意识穿了过来,钻进这具残破的身体里。
他不是来复仇的,也不是来查真相的。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活。
可怎么活?
他动不了。左腿像是断了,一用力就抽筋似的疼。右肩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下面还在渗血,每次呼吸都牵着神经跳。他试过抬手,手指刚离开尸体胸口,整条胳膊就开始发抖,肌肉僵得像冻住。他咬牙,用肘部撑地,想翻个身,结果刚抬离地面两寸,眼前就一阵发黑,耳鸣炸开,整个人又重重砸回去。
压着他右手的那具尸体,脑袋少了一半,脑浆沾了他一手。
他喘着粗气,像条搁浅的鱼。
不能慌。
他告诉自己。慌没用。在这种地方,慌的人死得最快。他得冷静,得想清楚现在的情况。
第一,他还活着,虽然重伤,但心跳、呼吸都在,说明身体还没彻底报废。
第二,战场还没结束。枪声还在响,说明敌方搜查队可能就在附近,随时会过来补枪或收尸。
第三,他身上没武器。原主的记忆里没有携带枪支的画面,估计在被扔进来之前就被缴了。腰带还在,但空的。战术靴也还在,鞋尖破了个洞,右脚大脚趾露在外面,沾着泥。
第四,他不能出声。一旦发出动静,乌鸦会惊飞,敌人立刻就能定位。他必须保持静止,哪怕虫子爬上脸也不能动。
他闭上眼,不是睡觉,是节省体力。大脑开始梳理信息。
原主为什么劫军火?为了钱。可一个普通佣兵,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那批货不是小数目,至少值二十万美金。原主没背景,没靠山,不可能独吞。他背后有人?还是被逼的?
记忆断了。
他抓不到更多。
他只能确定一件事:这具身体已经被当成弃子,丢在这儿等死。如果他不想真死,就得想办法活下来。
可怎么活?
他连坐都坐不起来。
他试着调动腿部肌肉,一点一点地收缩,从脚踝开始,往上,小腿,大腿。肌肉像是生锈的齿轮,咔咔作响,疼得他牙根发酸。他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哼出声。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混着血污,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忍着。
他知道这种疼不算什么。在特种部队训练时,他们曾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趴三天,不吃不喝,只为了完成一次潜伏任务。那时候,冻伤溃烂,脚趾发黑,也没人喊疼。疼是常态,忍住才是本事。
现在这点伤,还不到崩溃的时候。
他继续尝试。
手指能动,手腕能转,肘部可以弯曲。上半身的力量在恢复,虽然慢,但确实在回来。他把右手从尸体胸口抽出来,慢慢移到自己腹部,按住伤口。那里有个弹孔,已经结痂,但周围皮肤发烫,可能是感染了。
他得找水。
没有水,撑不过两天。
他得找遮蔽物。
没有遮蔽,天黑后温度骤降,失温也会要命。
他得找武器。
哪怕是一把匕首,一块铁片,也能在关键时刻保命。
可他现在动不了。
他只能躺着。
听着枪声渐渐近了。
脚步声。
他猛地绷紧神经。
不是幻觉。是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由远及近。至少两个人,走路节奏一致,是训练过的士兵。他们说话,说的是当地土语,他听不懂,但语气不急,像是例行巡查。
他们来了。
是来补枪的。
他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眨。心脏跳得像战鼓,但他强迫自己放松,让身体看起来更像尸体。他微微张开嘴,让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模仿死后松弛的状态。他让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搭在另一具尸体的小臂上,不动。
脚步声停了。
就在他上方。
他能感觉到影子落下来,遮住了阳光。
一个人蹲下,靴子碾碎了旁边的枯草。接着是金属碰撞声,是枪管拨动尸体的声音。一根枪管戳在他肩膀上,往下压了压,试探有没有反应。
他没动。
枪管移开。
那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笑了。
他们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松了半口气,但不敢全放。经验告诉他,这种巡查往往会回头。他们可能走五米,突然转身,朝刚才检查过的尸体补一枪,确保万无一失。
他继续躺着。
耳朵紧紧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走远了,大约十米,然后停住。
他听见拉枪栓的声音。
完了。
他闭上眼。
下一秒,枪响了。
砰!
子弹打进他左侧两米外的一具尸体里,溅起一团血雾。
他们补枪了。
但没打他。
他没动,哪怕心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走远的节奏,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
他睁开眼。
天空还是灰黄的,云层低得压人。乌鸦重新落下来,继续啄食。风刮过尸堆,带起一股腐臭。
他活下来了。
至少现在。
他喘了口气,不是轻松,是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敌人暂时离开,确认他还有时间。
可时间不多。
天快黑了。非洲的夜晚降温极快,他现在体温已经在下降,手脚发凉。失血加上低温,再过几小时,他可能会陷入昏迷,一旦昏迷,就很难再醒。
他必须想办法动起来。
他开始集中精神,一点一点地调动肌肉。从手指开始,再到手臂,再到腰部。他试着弯曲膝盖,左腿剧痛,但他忍着,一点点挪动位置。他要把自己从这具尸体下面抽出来,哪怕只挪半米,也能增加生存几率。
他动了。
缓慢地,像蛇爬行。
每动一寸,都耗尽力气。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黏在背上。他咬牙,继续。
忽然,他摸到什么东西。
在尸体腰后,硬的,金属的。
他手指抠进去,一点一点往外掏。
是一把战术匕首。
黑色刀柄,锯齿刃,刀鞘还在,但扣环断了。刀身有些锈,但刃口还算锋利。他把它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武器。
他有了第一件武器。
他把匕首藏进左臂内侧,用破烂的衣袖盖住。然后继续挪动身体,试图从尸堆深处往外蹭。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但他知道,不动,就一定会死。
他继续爬。
像一条受伤的蛇,在死人堆里缓缓前行。
远处,又有枪声响起。
但他没抬头。
他只盯着前方,盯着那片尚未被尸体覆盖的空地。
只要能爬出去。
只要能站起来。
他就还有机会。
他不信命。
他信自己。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要咬着牙,活下来。
他继续动。
一寸,又一寸。
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