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更暗了。
陈骁的手肘陷在泥里,指尖抠着一具尸体的裤管,想把自己再往前拽一点。可左腿根本不听使唤,一用力就从膝盖往上炸出一阵抽痛,像是骨头茬子在肉里来回磨。他咬住牙关,没出声,只把嘴唇内侧咬破了,血味混着口水流进喉咙。
他不敢停。
刚才那波搜查队走远了,但脚步声还在脑子里响,皮靴碾碎枯草的声音、枪管戳进烂肉的闷响,一遍遍回放。他知道他们不会只来一次。这种地方,清场要三轮——第一轮打活口,第二轮补枪,第三轮收缴武器。他已经躲过第一轮,现在是第二轮的时间。
他动不了多快,只能一寸一寸地蹭。
右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攥着那把战术匕首。刀柄上的锈渣硌得掌心发麻,但他没松手。这是他唯一的指望。等枪管伸过来的时候,他就翻腕捅出去,拼个同归于尽也好过被当耗材处理。
头顶的风冷了下来。
白天那种能把皮肤烤裂的热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尸堆深处渗出来的阴寒。他的衣服早就湿透,沾着血、泥和腐液,贴在背上像裹了一层冰壳。体温在往下掉,手指开始发僵,连握匕首的力气都在流失。
他喘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
不能再拖了。
他试着屈膝,用右腿撑地,借力把身体往上顶。刚抬起半寸,左腿猛地一抽,整个人重重砸回去,压在下面那具尸体胸口,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踩爆了个水袋。
他屏住呼吸。
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远处有动静。
不是风。
是脚步。
皮靴踩在地上,节奏很稳,两人一组,间距一致。他们回来了。比他预想的快。这次没有说笑,也没有随意拨弄尸体的声音,只有金属碰击的轻响——枪管已经端平了,随时准备开火。
陈骁立刻不动了。
全身肌肉绷紧,又强迫自己一点点放松。他张开嘴,让嘴角自然下垂,口水顺着牙缝流出来,滴在脖子上。他控制呼吸,拉长每一口进气,缩短呼气,模仿尸体内部腐败气体缓慢逸出的节奏。心跳太快,他没法降下来,只能靠意志压着,不让胸膛起伏太明显。
脚步声近了。
五米。
四米。
他在心里数。
三米时,乌鸦突然惊飞,扑棱棱地冲上天空,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利,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搜查的人停了一下。
接着继续走。
两米。
他能看见影子落下来,斜斜地盖住他半个身子。阳光早没了,那是人体挡住微弱天光形成的轮廓。一个人蹲下了,动作干脆,训练有素。靴子踩在碎骨上,发出“咔”的一声。
然后是枪管。
冰冷的金属贴上他的肩膀,轻轻往下压了压,试探有没有肌肉反应。
他没动。
枪管移开,滑到他脖子边,又往下,点在他胸口。
他还活着。
心脏在跳。
但他不能动。
哪怕眼皮眨一下都可能暴露。
枪管离开了。
那人站起身,朝同伴说了句什么,语气平淡,像在报告天气。另一人应了一声,脚步开始移动,往下一个目标去。
陈骁没松劲。
他知道这还没完。
果不其然,十秒后,身后传来拉枪栓的声音。
来了。
他闭上了眼。
下一秒,枪响。
砰!
子弹打进他左侧不到一米的一具尸体里,溅起一团黑红的血浆,有几滴甩到了他脸上,温的,黏的。
补枪了。
但他们没打他。
至少现在没打。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走远的节奏,一步比一步轻,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里。
他睁开眼。
天已经变成铅灰色,云层低得像是要压下来。远处的枪声也停了,整个战场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尸堆的呜咽声,还有虫子在烂肉里爬行的窸窣。
他活下来了。
又一次。
可他没力气高兴。
身体像被掏空了,连抬手指都费劲。失血太多,加上低温,意识开始发飘。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个遮蔽物,处理伤口,找水,找吃的。
可他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
他试了试右手,还能动。左手勉强抬了抬,但一用力肩窝就钻心地疼,估计伤到了神经。他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一点,看了看。刀刃上有锈,也可能沾了毒,要是划破自己,感染会更快。
但他还是握紧了。
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开始挪动,用肘部和右腿一点点往前蹭。每动一下,左腿就像被电击一样抽搐。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他不管,继续爬。
忽然,脑袋里“嗡”地一声。
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了他的后脑勺。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晕厥,也不是疼痛带来的眩晕,而是一种……被强行拽进去的感觉。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脱离了身体,进入一片虚无的空间。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也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但他“看”到了东西。
一个界面。
幽蓝色的,浮在他“眼前”,像是贴在空气里的玻璃屏。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字符,歪歪扭扭,像某种代码,又像外星文字。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晕,微微脉动,像呼吸一样。
他想眨眼,可这里没有眼睛。
他想后退,可这里没有脚。
他只能“看”着它。
界面中央有个符号,像个扭曲的十字架,底下闪着两个字:【激活】。
然后是一串倒计时:【00:59】。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闪而过,太快,他没看清。
他脑子一片混乱。
这是什么?
幻觉?缺氧?中毒?
他拼命回想部队教过的知识:人在极端失血、低温、精神压迫下会产生幻视幻听。这可能是大脑在崩溃前的最后信号。他见过战友在雪地里冻死前笑着说看见了家里的炉子,闻到了饭香。
这不是真的。
他告诉自己。
可这个界面……太稳定了。
不像幻觉那样模糊、晃动、变形。它就在那儿,清晰得离谱,连边缘的像素点都能“看”清。而且他能“感觉”到它——有种微弱的温度,像是贴着一块冷铁,又像是有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他试着集中精神,回想自己的代号。
猎隼。
任务编号:LF-0723。
最后一次行动:猎狐。
地点:中缅边境。
时间:雨季第三周。
这些信息都对得上。他没失忆,也没疯。
那这个东西……是真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外界的声音突然炸了进来。
枪声。
又是补枪。
子弹打进附近的尸体,血雾溅到他脸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去,滴进衣领。
他猛地一震,意识“掉”回身体。
界面消失了。
或者说,退到了意识深处。
他现在还能“感觉”到它,就像后脑勺多了块隐形的芯片,沉甸甸地挂着,随时可能再冒出来。
他没动。
眼睛盯着上方的天空,瞳孔缩成针尖大。呼吸压得很低,心跳却快得像要撞出胸腔。他不知道刚才那几秒发生了什么,但他确定一件事:那不是幻觉。
它存在。
那个界面,那个倒计时,那个符号……全都真实地出现在他脑子里。
而且它还在。
他闭上眼,试着“看”它。
果然。
幽蓝的光又浮现了,比刚才暗一些,像是待机状态。倒计时停在【00:48】,还在走。
他睁开眼,它就退回去。
闭上,它又出现。
他甚至能“摸”到它的边界,像是用意念在碰一块冰冷的玻璃。
这不可能。
他是特种兵,信科学,信训练,信子弹和匕首。他不信玄乎的东西。可现在,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子。
他第一反应是排斥。
谁干的?敌人?药物?原主劫的那批军火里有生化武器?还是这片战场本身有问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玩意儿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在他快撑不住、敌人补枪前的最后一刻。
巧合?还是……安排?
他不想信什么命运、系统、金手指那一套狗屁不通的说法。可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试着命令它:**退出**。
没反应。
**关闭**。
也没用。
他只能看着它挂在意识角落,像一颗定时炸弹,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
【00:45】
【00:44】
……
他放弃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界面的事可以往后放。等他活过今晚,有的是时间研究它是什么、怎么来的、有没有危险。
可眼下,他还在尸堆里,重伤,没药,没水,没枪。
他得想办法爬出去。
他重新开始挪动,用肘部和右腿一点点往前蹭。左腿完全废了,只能拖着。每动一下,骨头都在摩擦,疼得他太阳穴直跳。汗水混着血往下流,迷了眼睛也不敢擦。
他爬得很慢。
像条断了脊椎的蛇。
但他没停。
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躺平。
他不信命。
他只信自己还能动。
哪怕只能动一寸,也要往前。
他爬。
一寸,又一寸。
天彻底黑了。
风更大了。
他听见远处又有脚步声。
不是搜查队。
是别的东西。
野狗。
它们嗅到了活人的气味。
低沉的呜咽声从尸堆外围传来,越来越近。接着是爪子刨地的声音,还有牙齿撕扯皮肉的“咯吱”声。
它们来了。
不止一只。
他能感觉到地面轻微震动。
他没停下。
反而加快了速度。
他知道野狗怕枪,怕火,怕人声。可他现在连喊都喊不出来。他只能爬,尽快爬出这片区域,找个高点或者硬物挡一下。
他右手突然碰到个东西。
不是尸体。
是金属。
他低头看。
半埋在泥里的步枪。
枪身锈得厉害,弹匣丢了,枪托裂了条缝。但枪管还完整,击锤也能动。
破枪。
但能响就行。
他伸手去抓。
手指刚碰到枪管,脑袋里又“嗡”地一声。
界面猛地亮起。
幽蓝的光炸开,比之前更刺眼。
倒计时跳动:【00:30】。
字符疯狂滚动,像是启动程序。
他顾不上了。
野狗的脚步声已经进入十米范围。
他一把抄起步枪,翻身压在一具尸体背后,把枪横在胸前,匕首咬在嘴里。
他抬不起左腿,站不起来。
但他能扣扳机。
只要狗敢扑上来,他就打爆它的头。
他盯着前方。
黑暗中,两点绿光缓缓浮现。
接着是第三点,第四点。
狗群出现了。
它们停下,盯着他。
他没动。
它们也没动。
对峙。
风刮过尸堆,带起一股腐臭。
他右手握紧枪管,指节发白。
绿光眨了眨。
其中一只狗低吼了一声,前肢微屈,准备扑。
就在这瞬间——
界面再次闪现。
一道无声的信息流冲进脑海:
【战场直播系统……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