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彻底了。
风像刀子,刮过尸堆的缝隙,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陈骁趴着,右臂压在半具腐尸肩下,枪管贴着泥地,冷得像铁块。他没动,连呼吸都掐在喉咙里,只用眼角余光盯着前方——那两点绿光还在,一左一右,低伏着,慢慢往前蹭。
野狗。
不止一只。
它们闻到了活人味,但不敢扑。刚才那一声枪响吓住了它们。子弹打进尸体时炸开的血雾,让它们停了三秒。可这会儿,它们又来了,鼻子抽动,獠牙露在外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骁知道,再不动手,它们就会围上来撕咬。不是试探,是分食。
他右手还攥着那把破枪。枪身锈得厉害,弹膛卡了一半,是他用匕首撬开、硬塞进一发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子弹。这一发,不知道能不能响。但他没别的选择。
左腿废了,膝盖以下像被电钻搅过,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他只能靠右臂撑地,肩膀顶着尸体借力,一点点把枪抬起来。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机械,每挪一寸,肌肉都在抖。
枪口对准了最前面那只狗。
它离他不到四米,头低着,耳朵竖起,绿眼直勾勾盯着他。它在等,等他先动,等他露出破绽。
陈骁也没眨眼。
他手指搭上扳机。铁皮做的扳机片边缘卷曲,硌着指腹。他不敢用力,怕走火。得等——等它前肢抬起,等它跃起的瞬间。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狗踩地的声音。
是人。
皮靴踩在碎石上,节奏整齐,两人一组,间距固定。他们回来了。比上次更安静,枪管端平,没有多余动作。补枪队,第二轮清场。
陈骁心头一沉。
他知道规矩:第一轮扫视,第二轮点射,第三轮收缴武器。现在是第二轮,他们不会再随便戳两下完事。他们会开枪,一具具打穿头颅,确保没有活口。
他不能等狗了。
他必须先解决人。
可枪只有一发。
他咬住后槽牙,猛地翻身,把破枪横架在尸体肩胛骨的凹陷处——那里刚好能当支架。枪管微微颤,他用左手肘抵住枪身下方,稳住。视线顺着扭曲的准星往前推,对准十米外那个正蹲下的搜查兵。
那人戴着战术头盔,背心鼓胀,腰间挂着手雷。他正伸手去翻一具尸体的脸,看有没有反应。只要他抬头,只要他站起来,就是机会。
另一名敌军站在五米外,半蹲警戒,枪口扫视四周。他的位置偏右,视野会被同伴短暂遮挡——大概一秒半。
够了。
陈骁屏住气,手指缓缓压下扳机。
咔。
枪没响。
卡住了?
他脑子一空,立刻意识到问题——子弹没完全进膛,锈蚀的弹壳卡在供弹坡。他想拉枪栓,可枪机死死咬住,纹丝不动。
他急了。
右手猛磕枪托底部,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砸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
枪机松动。
他立刻再扣。
砰!
枪响了。
声音比想象中大,震得他耳膜发麻。枪口跳动,火光一闪,子弹飞出时带着一股焦糊味。它没走直线——枪管变形,弹道偏移,擦着搜查兵的头盔飞过,却在他起身的瞬间,斜着钻进了脖子侧面。
“呃——”
那人刚站起一半,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双手本能地捂住颈侧。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温热的,溅了旁边同伴一脸。
他倒下了。
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是破风箱在拉。
另一名敌军愣了半秒。
然后吼了一声,立刻卧倒,同时举枪朝陈骁方向扫射。
哒哒哒!
子弹贴着头皮飞过,打得尸堆尘土飞扬。一块碎骨崩起来,砸在他额头上,火辣辣地疼。他缩进尸体堆里,用腐尸当掩体,一动不动。
对方换了弹匣,枪口继续扫射,一边打一边喊话。说的是当地语,听不懂,但语气明显是在呼叫支援。
陈骁没出声。
他趴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往下流,滴进眼睛里,又咸又涩。他眨都没眨一下,只死死盯着那支掉在地上的步枪——就在倒下的搜查兵身边,离他六米远。
只要能拿到那把枪,他就还有机会。
但现在出去?等于送死。
对方已经警觉,枪口来回扫,随时准备点射。他得等,等对方靠近,等他去拖尸体,才有机会突袭。
他慢慢松开手指,让破枪滑到身侧。右手摸向腰后,抽出战术匕首。刀刃沾着锈和干涸的血,他用拇指蹭了蹭刃口,还算锋利。
他把匕首咬在嘴里,准备近战。
风更大了。
远处传来新的脚步声,至少三人,正在快速接近。增援来了。
他不能再等。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从尸体堆里滚出来,用右臂猛撑地面,整个人往前扑。左腿拖在后面,像断掉的树枝,撞在碎骨上发出“咔”的一声。
他不管。
他冲的就是那把掉落的枪。
六米。
他爬得拼了命,肩膀撞开一具尸体,手往前伸。
指尖刚碰到枪托——
砰!
身后枪响。
子弹打在他旁边的泥地里,溅起一团黑浆。他滚身闪避,顺势把枪捞进怀里。是AK系,弹匣满的,保险在半自动档。
他立刻翻过身,枪口对准敌军方向。
那人正从掩体后探头,准备补枪。
陈骁没犹豫。
扣扳机。
砰!
子弹击中他肩膀,把他打得往后一仰。但他没倒,反而迅速缩回去,躲在一具装甲车残骸后。
陈骁没追击。
他知道,这一枪没毙命,对方就会一直藏,等更多人来。他得走,马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左腿根本不听使唤。他试了两次,都摔了回去。最后只能单膝跪地,靠右腿支撑,左手拄着捡来的枪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尸堆边缘挪。
背后枪声又起。
对方在射击,但不准,明显是压制火力。陈骁低着头,加快速度。他不能跑,只能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以下麻木中带着刺痛,像是有钉子在肉里来回拉。
他终于挪到了尸堆边缘。
前面是一片荒地,长着枯黄的草,再过去是塌了一半的围墙。只要能进那片废墟,就有藏身的空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
倒下的搜查兵还在抽搐,血流了一地。另一人躲在残骸后,正低头检查通讯器,应该是在呼叫上级。远处,三个黑影正快步赶来,端着枪,动作专业。
他不能再耽搁。
他咬牙,拖着左腿,一步步往前走。右手握紧步枪,左手撑地,像条受伤的狼,一瘸一拐地穿过荒地。
离围墙还有十米。
九米。
八米。
就在这时——
脑袋里“嗡”地一声。
蓝光炸开。
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幽蓝色的界面,浮在意识深处。字符滚动,速度快得看不清,但中间一行字清晰浮现:
【战场直播系统——激活成功】
【首杀记录:1】
【直播信号已推送至暗网关注节点】
字一闪即逝。
界面消失。
可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像一块冰冷的芯片,嵌在后脑勺,沉甸甸的,随时可能再冒出来。
他没时间琢磨。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枪,那一杀,触发了什么。
不是幻觉,不是临死前的错乱,是真的,它启动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七米。
六米。
背后传来喊声,敌军发现他移动了,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脚边,泥土飞溅。
他没回头,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拖着腿在爬。右手枪口朝后,随时准备还击。左手撑地,指甲抠进泥里。
五米。
四米。
围墙就在眼前,他能看到里面是个塌了屋顶的屋子,墙角堆着杂物,或许能藏身。
三米。
两米。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进墙根,滚进屋内。背部撞在碎砖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立刻翻身,把枪架在断墙缺口,对准来路。
外面,脚步声逼近,至少三人,呈扇形包抄过来。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屋里很黑,只有月光从塌顶漏下一小片。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烂布,角落里有老鼠窜过,窸窣作响。他没动,只用眼角扫视四周,找有没有别的出口。
没有,只能硬扛。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枪。弹匣满的,三十发。他最多能打三轮短点射,之后就得换弹。对方人多,训练有素,正面冲突他赢不了。
但他可以耗,只要撑到天亮,只要他们判断风险太高选择撤退,他就还有机会脱身。
他把枪口对准门口方向,右臂架在断墙上,稳住。
外面,脚步停了,有人在低声说话,语气谨慎。接着,一枚烟雾弹从墙外滚进来,“哐”地一声落在屋角,冒出白烟。
陈骁立刻屏息,烟很快弥漫开来,遮住视线。他没动,只把枪口往下压了点,瞄准门口地面——他们一定会派人进来确认。
果然。
几秒后,一个黑影从门口探入,半蹲着,手里端着枪,小心翼翼往里走。他戴着面罩,战术背心完整,一看就是主力队员。
陈骁等他跨过门槛,进入五米范围。
扣扳机。
砰!
一枪,子弹打在他大腿外侧,把他打得侧翻在地。他惨叫一声,立刻开枪还击,但子弹全打在天花板上。
陈骁没停,他拉开距离,绕到另一侧断墙后,重新架枪。
外面人乱了。
有人喊话,有人开始投掷第二枚烟雾弹。但这次陈骁没等。他在烟雾升起的瞬间,猛地从侧墙缺口冲出去,拖着左腿,拼命往废墟深处跑。
身后枪声炸响,子弹打在砖墙上,碎石飞溅,他不管,他只知道,他得活,他得跑,一步,又一步。
腿快断了,肺像要炸开,可他还活着,他还站着,他还拿着枪。
月光照在他脸上,汗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下。他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前方——一片倒塌的棚屋,或许能藏身。
他冲进去扑倒在一堆烂木板后。
喘。
大口喘。
背后枪声还在,但他们没追上来。也许在重新组织,也许在等命令。
他暂时安全了,他抬起手,抹了把脸。
然后,他闭上眼,意识沉下去,蓝光又来了,界面浮现,比刚才更稳定。
字符不再滚动,而是静静悬着,像待机状态。中央有个符号,像个扭曲的十字架,底下没有倒计时了。
它真的启动了,不是梦,不是幻觉,他做了什么,它就记下来了。
杀人,战斗,活下来,它全都看见了,他睁开眼。
月光斜照进废墟。
他躺在那儿,右手还握着枪,左手按在左腿伤口上。血没止住,但也不多了。他已经失血太多,体温在下降,手指发僵。
可他没松劲,他知道今晚不会结束,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他会再见到他们。
而下次——
他不会再用破枪,他要用他们的枪,打爆他们的头,他靠着断墙慢慢坐起来。
风吹进来,带着焦土和血腥味。
他盯着外面的夜色,不动不语。
只是坐着像一尊还没倒下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