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4日,星期五。
林晚站在教师办公楼二楼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本作文选。
门虚掩着,和往常一样。
但她没有立刻敲门。
她想起昨天许志豪站在夕阳里说的那句话:
“三年级的时候,每周三下午,我爸送我去他家补语文。”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补了。”
他说“不知道”。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看她。
——
林晚轻轻推开门。
周维钧今天没有坐在藤椅里。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支搁置多年的紫砂茶宠——一只小猴子,被摩挲得油润发亮。
他没回头。
“又来了。”
“嗯。”
林晚把作文选放在桌角,没说话。
沉默像窗外的梧桐影子,一寸一寸爬进来。
良久,周维钧开口。
“你今天想问什么。”
不是问句。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
“许志豪。”
老人的手停了。
那只紫砂小猴被他轻轻搁回窗台,正对着外面越来越密的树叶。
“他三年级时,跟我上过一学期课。”周维钧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许建国送他来的,每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补习语文。”
他顿了顿。
“第一堂课,我让他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周末》。”
——
林晚安静地听着。
“他写了三百字。”周维钧转过身,靠进藤椅里,老花镜搁在手边,“写他父亲带他去钓鱼,去游乐园,去吃肯德基。字写得很工整,没有错别字,段落分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了一句:你自己最想写的是什么?”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他很久没说话。”周维钧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然后他问我:老师,写真实的事,会扣分吗?”
林晚的呼吸滞了一下。
“我说不会。”
“他点点头,拿回作文本,把原来那页撕了。”
“重写的那篇,写他周末一个人在家,饿了泡方便面,困了趴在桌上睡,醒来天黑了,他爸还没回来。”
——
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周维钧摘下眼镜,用那块洗得发白的绒布慢慢擦拭。
“那篇作文我给了满分。”
“但他没有拿回去给家长签字。”
他把擦好的眼镜搁在桌上,和那只紫砂小猴并排放着。
“第二个周三,许建国亲自送他来,等在走廊里,一直等到下课。”
“下课后,许建国没进门。他隔着窗户看我改完的作文本,看了很久。”
“下一周,许志豪没来。”
——
林晚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世许志豪获过无数奖的作文。
每一篇写的都是《我的父亲》《我的榜样》《最尊敬的人》。
每一篇都工工整整,没有错别字,段落分明。
每一篇里都有一个白手起家、诚信经营、深爱家人的完美父亲。
——那些作文,是从三年级那个撕掉的周末开始的吗?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把“真实的事”藏起来的?
——
承
下午第二节是作文课。
孙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题目:《我的梦想》。
教室里响起一片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林晚握着笔,没有动。
她侧过脸,目光越过两排课桌,落在斜前方那道笔直的背影上。
许志豪正在写字。
他的坐姿和前世一模一样:背脊挺直,肩膀放松,手腕离桌面一拳距离。笔尖走得匀速,没有停顿,没有涂改。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她忽然很想知道,此刻他笔下写着的梦想,是“真实的事”,还是另一篇工工整整的满分作文。
——
下课前十五分钟,孙老师让大家同桌互评。
刘晓月小心翼翼地接过林晚的作文本,读得很慢。
读完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晚,你写得太好了。”她把本子递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写想开一间书店……我从来没想过有人可以把梦想写得这么具体。”
林晚接过本子。
扉页上,她写了一千二百字。
写小镇街角的旧书店,写木头楼梯的吱呀声,写泛黄书页的油墨香,写在书脊与书脊的缝隙里,看见整个世界的轮廓。
她没有写的是——
这是前世三十五岁时,她唯一一次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那时她已经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公司,股票。
然后她用一整个周末,跑遍全城,找到一间闲置的临街铺面。
签约前一周,许志豪说需要一笔流动资金周转。
她把定金挪给了他。
再然后,她忘了这件事。
直到死,她都没想起那间没有租成的书店。
——
她把作文本合上。
刘晓月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在想:
这一世,那间书店会开成的。
一定。
——
转
放学时,林晚在教学楼门口被人叫住。
是许志豪。
他今天没有笑。
“林晚,有空吗?”
她看着他。
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我妈让我问你,周末要不要来我家写作业。她说好久没见你了。”
林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这样的邀请她接过无数次。
许家的客厅总是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许母温言细语地问她学校的事、家里的事、父亲厂里的事。
她以为那是关心。
后来才知道,每一句闲话,都是采集。
——
“这周末我要去图书馆查征文资料。”她说。
许志豪点点头。
他没说“那我陪你去”,也没说“下次再约”。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林晚。”他忽然开口。
她停下脚步。
许志豪垂着眼睛,看着地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你相信吗,”他说,“有些事,不是我想做的。”
——
沉默。
林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这个世界。
她只知道,他问这句话时,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骨节泛白。
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
合
晚上七点,林建国回来了。
他比前两天沉默,但眉间的郁色淡了一些。吃晚饭时,他破天荒多添了半碗饭,还夹了两筷子林朝够不到的红烧肉。
苏文秀看了他几眼,没问。
收拾碗筷时,林建国忽然开口。
“晚晚,你来一下。”
——
里屋。
父亲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支烟,没有点。
林晚站在门边。
沉默了很久。
林建国把烟搁回烟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今天许建国来找我了。”
林晚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说那家华茂商贸,他也是被人骗了,不知道是空壳公司。”林建国的声音很平,“他说陈建新跑路了,他也在找。”
他把那张纸展开,放在膝头。
是一份手写的道歉信。
措辞恳切,字迹工整。末尾有许建国的签名和红手印。
林晚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父亲手边。
“爸,你信吗?”
林建国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很久。
“你周老师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一个人如果能把道歉信写得这么漂亮,那他就不是第一次写了。”
林晚没有说话。
她看着父亲鬓边那几根她前世无比熟悉、今生才刚刚开始泛白的头发。
“爸。”她说。
林建国转过头。
“你信周老师吧。”她说,“他见过的骗子,比许叔叔认识的人还多。”
——
林建国愣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像她还很小的时候那样,轻轻按在她发顶。
粗糙的手掌,带着纸箱厂特有的油墨和纸浆气味。
“爸爸知道了。”他说。
——
那天夜里,林晚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1998年。
是2015年,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她一个人站在老家空荡荡的客厅里,墙上还挂着那面“质量信得过”的褪色锦旗。母亲搬去和弟弟同住,家具盖着白布,空气里浮着尘埃和樟脑丸的气味。
她打开父亲留下的旧皮箱。
里面没有存折,没有房产证。
只有一叠用牛皮纸信封仔细装好的、边角已经泛黄的奖状。
从她小学一年级到高三。
每一张都被压平了边角,每一张都没有折痕。
最上面那张,是1998年9月,她代表红星小学参加区征文比赛的获奖证书。
三等。
她那时候嫌丢人,随手塞进书包,再没看过。
父亲把它收在这里,收了十七年。
——
林晚在黑暗里睁开眼。
1998年9月4日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蚊帐轻轻晃动。
她躺在十岁的小床上,听着隔壁父亲均匀的鼾声。
——她还来得及。
来得及让他看见她拿一等奖,代表学校去市里、去省里。
来得及让他看见她考上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
来得及让他看见她开那间书店,用自己赚的钱。
来得及让他知道——
她从不觉得那张三等奖丢人。
她只是后悔,没有亲手交给他。
——
她闭上眼。
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线。
明天是周六。
她要开始写那篇能让她拿到一等奖的征文了。
——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