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默五金店开业那天,是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陈默和金成堆就起来了。两人换上崭新的中山装。中山装是一样的料子,一样的款式,两个人站在一起,真像父子俩。
五金店的一楼宽敞明亮,崭新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五金:螺丝、钉子、扳手、钳子、电线、灯泡……货架上整齐码着油漆、水泥样品、瓷砖样品。墙上贴着红纸,写着“开业大吉”,正中挂着营业执照,玻璃框裱着,亮堂堂的。
二楼也收拾利索了。卧室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单人床、还有办公桌、衣柜,沙发、茶几,也算齐全。
后面单独的小院虽然没有重新装修,但也已经收拾得齐整利落,金叶子前些天就搬过了这个单独的小院,这时正挺着肚子在厨房煮饺子——按老规矩,开业要吃饺子,寓意“招财进宝”。
八点整,鞭炮响了。一百响的“大地红”,噼里啪啦炸了足足十几分钟,红纸屑铺了一地,像铺了红毯。街坊邻居纷纷出来看热闹。
“哟,开张了?恭喜恭喜!”
“金老板,陈老板,生意兴隆啊!”
金成堆站在门口,拱手作揖,笑得满脸褶子:“同喜同喜!以后多照顾!”
陈默在旁边递烟,是“大前门”,见人就发。他脸上笑着,心里却绷着一根弦——赵主任说会有人来道贺,但没说谁来,来多少。
九点过后,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工商局的张科长——就是上次罚陈默五百块那位。他提着个花篮,上面写着“开业大吉”,见了陈默,拍拍他的肩:“小陈,不错啊,有出息了。”
陈默赶紧递烟:“张科长,您能来,蓬荜生辉。”
“什么科长,叫张哥。”张科长笑呵呵的,“以后有啥事,直接找我。”
第二个来的是供销社的王副主任,白丽娟跟在他后面。王副主任送了块匾,写着“诚信经营”。白丽娟没多说话,只是冲陈默点点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第三个、第四个……陈默渐渐发现,来的这些人他大多不认识,但金成堆都认识。每来一个,金成堆就低声跟陈默说一句:
“这是税务局老李,管个体户税收的。”
“这是派出所刘指导员,管这一片治安的。”
“这是城关镇王镇长,你铺面在他地盘上。”
“这是建筑公司马经理,以后咱们的货可能卖给他。”
陈默一边记,一边心里发紧。这些人,个个都有来头,个个都是草庙县有根基的人。他们来,不是冲他陈默,是冲赵主任。
可赵主任本人没来。
一个上午,陈默不知道递了多少烟,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客气话。到中午时,来道贺的人坐了整整三桌——在隔壁饭馆包的席。菜是八菜一汤,酒是草庙县最受众的“草庙老白干”,喝得热热闹闹。
席间,张科长举杯:“来,敬金老板、陈老板!祝成默五金店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众人附和:“干杯!”
陈默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直咳嗽。金成堆替他挡了:“这孩子,不会喝酒,我替他敬各位!”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送走最后一拨客人,陈默腿都软了。他回到店里,一屁股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金成堆送完客回来,关上门,脸上笑容收了,换成严肃:“陈默,刚才那些人,记住了多少?”
“记了……七八成。”
“不够。”金成堆说,“全得记住。名字,职务,样貌,说话特点,都得记。这些人,往后都是咱们的关系网。用得上用不上另说,但得知道谁是谁。”
陈默点点头,忽然问:“爹,你怎么都认识?”
金成堆一笑,压低声音说:“不管做什么事儿,功课得提前备足了!赵主任今天没来,但这些人都是他叫来的。他在告诉你:在草庙县,他说话好使。也在告诉这些人:这家店,是他罩的。他这是在你面前立威,也是在他们面前给你铺路。”
陈默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金成堆,江湖,真的很江湖。
“下午估计还有人来看货。”金成堆说,“你歇会儿,我去盯着。”
陈默没歇,他出了店铺绕进了后面的单独小院。
金叶子见他进了小院,迎上去,问:“累了吧?”
“累。”陈默说着,进屋坐下,“叶子,刚才那些人……”
“我都看见了。”金叶子说,“陈默,咱们这店……真是正经开的吗?”
陈默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正经开的,可那些来道贺的人,哪个是正经做生意的?说不是正经开的,可执照齐全,货真价实。
“叶子,”他握住她的手,“这店是正经开的。我向你保证,店里卖的每一样东西,都干干净净。”
“那店外呢?”金叶子问。
陈默沉默了。
金叶子叹了口气,没再问,继续收拾碗筷。过了一会儿,她说:“陈默,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不问,但你得答应我,不管干啥,想想我,想想孩子。”
“我答应你。”
下午果然有人来看货。先是建筑公司的马经理,带着手下,说要买一批水泥、钢材。金成堆陪着,谈价格,谈数量,最后定了五千块的货,预付一千定金。
接着是几个包工头,买螺丝、钉子、电线。零零散散,也做了几百块的生意。
到晚上关门时,金成堆算盘一扒拉,开业第一天,营业额六千八百块,毛利一千二。除去成本、饭钱、鞭炮钱,净赚五百。
五百块。陈默拿着账本,手有点抖。他倒腾国库券,担惊受怕几个月,虽说挣的也不算少,但那钱挣的,每天做贼似的心虚。现在开店第一天,正大光明地就挣五百。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五百块里,有多少是人情,有多少是生意,是说不清的。
晚上,金成堆没回去,住在店铺的二楼。三人吃了晚饭,金成堆拿出账本,教陈默记账。
“你看,这笔是马经理的水泥款,记在这里。这笔是李工头的钉子款,记在这里。现金和赊账分开记,月底对账。”
陈默认真听着。灯光下,金成堆的脸很严肃,像个真正的老师。
“做生意,账是根本。”金成堆说,“账清,心里清。账乱,心里乱。赵主任那边的事,另记一本,不能混。”
“我明白。”
点完账,金成堆抽了锅烟,说:“陈默,今天来的那些人,你得抽空去回访。不用带重礼,带点店里的小东西就行。螺丝、钉子、灯泡,不值钱,但实用。这叫走动,关系是走出来的。”
陈默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那晚他怎么也睡不着了。对于这个县城来说,这个小院算是安静,街道上驶过的汽车声、摩托声,以及酒鬼们被几两白酒闹得“老天爷老大我老二”的吵闹声,被四围沿街的铺面遮开来,但忙了一天的他觉不出一丝的困意。
金叶子躺在他的身边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开业了。他有自己的店了。一天挣五百,一个月就是一万五。一年……可他知道,这钱不是白挣的。赵主任的投资,是要回报的。
第二天一早,陈默刚从后面的小院绕到五金店,店里新装的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电话:“喂?”
“小陈,是我。”赵主任的声音。
“赵叔,您说。”
“第二批货到了。”赵主任说得很干脆,“一百吨,在省城。你今天去一趟,老规矩,提货,交货,收钱。”
陈默心里一紧:“今天?”
“对,今天。”赵主任说,“车我已经安排好了,九点到你店门口。司机会带你去。提货单在司机那儿。”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
“带个人,帮忙装货。钱的事不用管,对方会付现金。你收钱,存到这个账户。”
赵主任报了个账号,陈默赶紧记下。
“记住了?”
“记住了。”陈默重述了一遍账号。
“好,去吧。注意安全。”赵主任确认账号无误,交待一句。
电话挂了。陈默握着话筒,手心出汗。
一百吨。比上次多一倍。利润三成,一万二。可风险也大了一倍。他放下电话,转身,看见金成堆站在楼梯口,显然都听见了。
“要去省城?”金成堆问。
“嗯。”陈默说,“第二批货,一百吨。赵主任让带个人过去。”
金成堆沉默了几秒,说:“我跟你去。”
“爹,您……”
金成堆说;“我跟你讲一起去,总比找别人可靠些。你年轻,没经验。我跟着,万一有事,能应付。”
陈默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金成堆马上说:“去跟叶子说一声,收拾收拾,准备走。”
陈默上了绕回到后面的小院,金叶子已经起床在收拾衣服。
“赵主任刚来的电话。让我去省城一趟,办点事。爹跟我一起去。”陈默见到金叶子,马上说,“我这收拾一下马上就走。”
金叶子手停了:“今天?”
“嗯,九点的车。”
“去几天?”
“两三天吧。”
金叶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注意安全。”
“嗯。”陈默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包里。绕到店铺时,金成堆已经准备好了,也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水烟袋、茶叶,还有一包路上吃的煎饼。
八点五十,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店门口。司机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话不多:“陈老板?”
“是我。”
“上车吧。”
陈默和金成堆上了车。驾驶室很窄,三个人挤着。司机发动车,引擎轰鸣。
车开动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金叶子已经绕到了店铺,站在店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挥手,只是看着。
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一路上,没人说话。司机专心开车,金成堆闭目养神。
陈默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树林,疾驰而过。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一个人,心里没底。这次有金成堆,心里踏实些。可他知道,这次货多,风险大。一百吨钢材,不是小数目。万一……他不敢想。
中午,车在路边饭馆停下吃饭。司机要了碗面条,呼噜呼噜吃完,又去检查车况。金成堆和陈默慢慢吃着,趁机说话。
“爹,”陈默低声问,“这次一百吨,会不会……太显眼了?”
“显眼是显眼,但赵主任敢让你干,说明他有把握。”金成堆说,“咱们只管办事,别多想。”
“我有点怕。”
金成堆说:“怕归怕,但事儿得办漂亮。到了省城,多看少说。该签的字签,该收的钱收,其他的,别问。”
“嗯。”
吃完饭继续上路。下午三点,车进了省城。
省城还是老样子,高楼,汽车,人群。车开到省物资公司仓库,司机下车,去找人。不一会儿,出来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跟司机说了几句,又看了陈默和金成堆一眼。
“提货单。”中年人伸手。
司机递过去。中年人看了看,点点头:“跟我来。”
仓库里堆满了钢材,像山一样。中年人指着一堆:“这一百吨,装车吧。”
吊车轰鸣,开始装货。陈默和金成堆站在旁边看着。一百吨钢材,装了五辆车。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机器声。
装完车,中年人递给陈默一张提货单:“市第三建筑公司,找王经理。”
陈默接过,看了一眼,收好。
五辆车浩浩荡荡开往市里。到建筑公司时,已经下午五点了。王经理是个胖子,满脸油光,见了陈默,很热情:“陈老板?赵主任打过招呼了,来来来,里面坐。”
办公室里,王经理倒了茶,寒暄几句,进入正题:“货呢?”
“在外面。”
“好,卸货吧。卸完货,咱们结账。”
卸货又花了两个小时。天黑时,终于卸完了。王经理拿出一个皮包,推过来:“十二万,你点点。”
十二万。陈默手抖了一下。他打开皮包,里面是一沓沓十元大钞,捆得整整齐齐。
他没点 一时半会儿点也点不完。只是看了看,就合上皮包,向王经理一笑说:“信得过王经理。”
“爽快。”王经理笑了,“以后常合作。”
从建筑公司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五辆车都空着,司机问:“回县城?”
“回。”陈默说。
车开动了。陈默抱着皮包,像抱着个炸弹。十二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金成堆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车开出市区,上了国道,他看了一眼司机,才低声向陈默说:“钱不能放身边,太危险。”
“这么晚了,怎么办?”
金成堆想了想,仍低声问:“司机可靠吗?”
“赵主任安排的,应该可靠。”
金成堆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在夜色里行驶。陈默抱着皮包,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
十二万。赵主任抽七成,剩三万六。三成利润,一万二。加上上次的四千,一共一万六。一万六千块,整个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儿没有谁一下子看到过这么多钱!他陈默可以说是唾手可得这一万六千块钱啊!可这钱,他也知道拿得烫手。
车在深夜回到县城。司机把车停在五金店门口,说:“陈老板,到了。”
陈默下车,金成堆也下车。司机没多留,开车走了。
店里还亮着灯。金叶子还没睡,在等他们。见他们回来,赶紧开门,急急地说:“回来了?”
“回来了。”陈默把皮包放在桌上,“叶子,你先去后面睡吧,我跟爹说点事。”
金叶子看看皮包,又看看陈默,点点头,然后出门往后院去了。
陈默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皮包,十二万现金,摊在桌上。
金成堆点了支烟,看着那堆钱:“明天一早,存银行。赵主任的账户,存八万四。剩下的三万六,存咱们的账户。”
“好。”
“但记住,”金成堆说,“这三万六,不能全动。拿出一万二,是你的利润。剩下的两万四,是店铺的流动资金。赵主任问起来,就说钱都存了,店里需要周转。”
陈默明白了。这是做账,也是留后路。
“爹,”他问,“咱们这么干……能长久吗?”
金成堆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陈默,这世上的事,没有长久的。花开会谢,月圆会缺。咱们能做的,就是在花开的时候,多采点蜜。在月圆的时候,多赶点路。”
陈默看着那堆钱,没说话。花开采蜜,月圆赶路。说得容易。可花谢了呢?月缺了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