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反复无常
欧阳俊杰嚼完嘴里的豆皮,接过老板递来的热豆浆,温声笑道:“拐子急什么?做买卖跟熬藕汤似的,得等火候到。那主儿昨儿个约了卯时,这会儿没来,要么是被事儿绊了,要么是在暗处打量咱们,急着凑上去,反倒落了下乘。”他说话慢条斯理,字句里藏着哲思,恰如《诗经》所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与这喧闹的电子市场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融洽。
两人并肩往电脑大世界走,沿途的店铺渐渐热闹起来。有的商家在摆货,键盘鼠标堆得像小山;有的在跟学生模样的顾客扯皮拉筋,无非是“你要的配置没有,我给你换个更好的”老套路——这是广埠屯的常态,良莠不齐的商家里,藏着太多“豆腐盘成肉价钱”的猫腻。张朋指着一家挂着“阿波电脑”招牌的店铺,撇撇嘴道:“那小子去年还在江夏租小门面,今年就敢吹自己有五千平工厂,纯粹是狗头狗脑的忽悠。上次有个学生找他装机,花五千买的机子,京东上顶多三千,回头找他理论,反倒被他一群人围了,真是红吃黑吃,一把乱吃。”
欧阳俊杰目光扫过店铺门口展示的电竞主机,七把风扇转得张扬,灯光炫眼,却在机箱角落瞥见一丝不该有的锈迹。“他这机子是翻新的旧配件拼的,散热器是二手返修的,你看风扇轴承的磨损痕迹,瞒得过外行,瞒不过内眼。”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主儿精明,只骗生客,对老广埠屯的人倒是不敢造次,也算懂点江湖规矩。”
两人走到市场三楼的僻静角落,这里多是做二手电脑和配件回收的店铺,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灰尘和电子元件的味道。约定好交易的店铺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咔哒声。张朋刚要推门,欧阳俊杰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眼神示意他看向门底——那里有半片新鲜的橙皮,气味还未散尽,显然是刚有人来过,而且绝非店家。
“是‘仓果’还是‘江斗’?”张朋压低声音,用江湖春点问道。他早年跟黑道中人打过交道,懂些基础暗语,“仓果”指老太太,“江斗”则是大姑娘。欧阳俊杰摇摇头,指尖捻起橙皮,果皮上的纹路清晰,是秭归脐橙的品种,果肉汁水饱满,绝非市面上普通的廉价橙子。“是个讲究人,而且刚走没多久,脚步很轻,应该是个练家子。”他低声道,“咱们进去别戳破,见机行事。”
推门而入,店铺老板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姓王,人称“王秃子”,在广埠屯以倒卖二手复印机和电脑配件为生,手脚不算干净,但也不敢沾太大的案子。见两人进来,他脸上堆起假笑,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欧阳先生,张老板,可算等你们来了。东西我给你们准备好了,绝对是好货,江夏郑店那边收来的复印机,再制造的机子,性能跟新机差不离,价格却只有零头。”
王秃子引着两人走到里间,一台黑色的复印机摆在中央,机身擦得发亮,看不出翻新痕迹。张朋立刻上前检测,手指敲打着机身按键,眼神专注。欧阳俊杰却没急着看机器,反而打量起里间的环境:墙角堆着几箱配件,上面落着薄灰,显然很久没动过;桌上放着一个空酒杯,杯壁上还沾着红酒渍,旁边的果盘里摆着几个秭归脐橙,正是刚才橙皮的来源;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的是江汉朝宗的景象,笔触粗糙,却在落款处藏着一个小小的“京”字。
“王老板,这画倒是别致。”欧阳俊杰指着画作,语气随意。王秃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道:“嗨,不值钱的玩意儿,一个北京朋友送的,挂着凑数。”
“北京来的朋友?”欧阳俊杰端起桌上的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看这酒杯的款式,像是中关村东升科技园万丽酒店的定制款,那边的主厨张晗做的炙烤蟹腿配干焙姜丝可是一绝,酒杯都是专门定制的,刻着酒店的徽记,王老板这朋友倒是有品位。”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要害——这酒杯绝非普通人能拿到,更不是王秃子这种小商贩能接触到的。
王秃子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搓着手道:“欧阳先生好眼力,那朋友确实是北京来做买卖的,偶尔过来看看我。”他不敢再多说,转身去给两人倒茶,慌乱中差点碰倒果盘。
此时张朋已经检测完复印机,走到欧阳俊杰身边,用武汉话低声道:“机子是好的,但里面被动过手脚,硬盘里藏了东西,像是加密文件。这王秃子绝对不止想卖机子,是想借咱们的手把硬盘运出去,典型的‘做笼子’。”
欧阳俊杰点点头,接过王秃子递来的茶水,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味道寡淡。“王老板,机子我要了,不过硬盘得卸下来,我只要裸机。”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也知道,我做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沾不明不白的东西,‘坛子口封得住,人的口封不住’,真要是出了事儿,你我都担待不起。”
王秃子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壮汉走了进来,身材高大,手臂上纹着青龙,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眼神凶狠地盯着两人。为首的壮汉开口,带着浓重的北京口音,用江湖暗语道:“这位‘坐孙石’倒是精明,既然看出来了,不如痛快些,硬盘留下,机子你们拿走,不然别怪咱们‘海冷’不讲情面。”
“海冷”是江湖春点里对当兵或混黑道之人的称呼,欧阳俊杰抬眼看向壮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位朋友,‘得人钱财,与人消灾’的道理我懂,但‘过头饭吃得,过头话说不得’。这硬盘里的东西,恐怕不是你们能随便处置的。”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像是在给暗处的人发信号。
张朋悄悄握紧了手里的工具,随时准备动手。壮汉刚要发作,门口突然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哟,这是在演哪一出?‘三个钱买个猪娃——恰恰一张嘴’,欺负我们武昌地界没人是吧?”汪洋挤了进来,娃娃脸配着小眼睛,明明长相搞笑,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他身后的牛祥身姿挺拔,高个子在狭小的店铺里显得有些局促,嘴里念着打油诗:“广埠屯里闹哄哄,壮汉逞凶太放纵,若是敢动一根毛,送你进去喝北风。”
牛祥说着,故意把警证露了出来,语气阴阳怪气,正话反说:“我可告诉你们,我们就是来打白逛的,纯属路过,要是不小心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那可就‘阎王出告示——鬼话连篇’了。”
两个壮汉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警察。王秃子更是吓得腿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欧阳俊杰站起身,走到壮汉面前,压低声音用北京江湖暗语道:“你们的‘活点’在中关村等着拿硬盘吧?可惜,他等不到了。这硬盘里的东西,牵扯的不是你们能扛的,不如趁早收手,不然‘行时不知来路,背时不知去路’。”
壮汉眼神闪烁,犹豫了片刻,最终狠狠瞪了王秃子一眼,转身带着手下离开了。王秃子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那北京的主儿不会放过我的。”
欧阳俊杰拿起桌上的橙皮,扔进垃圾桶,语气平静:“你早该知道,‘吃柿子拣软的捏’终会反噬自身。硬盘里的东西是什么,你不用多说,我们也不想知道。但你记住,‘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下次再敢沾这种买卖,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张朋卸下复印机的硬盘,递给汪洋:“这东西交给你们处理,里面的加密文件估计得技术科破解。”汪洋接过硬盘,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笑道:“还是俊杰你厉害,不动声色就把事儿摆平了。晚上我做东,去襄投万豪吃沔阳三蒸,再点个洪湖藕汤暖稻饭,算是给你们接风。”
牛祥立刻接话,又念起打油诗:“沔阳三蒸香飘飘,藕汤泡饭滋味妙,若能再添酒一杯,神仙来了也不跑。”众人哈哈大笑,笑声驱散了店铺里的压抑。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复印机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没人注意到,画作落款处的“京”字,其实是用极小的字体刻上去的,而非笔墨所写。而那两个壮汉离开后,钻进了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上的人拿出手机,拨通电话,用低沉的声音道:“‘鹰爪’出现了,硬盘没拿到,欧阳俊杰这人,不简单。”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句带着阴狠的北京话:“没关系,广埠屯只是开始,中关村的局,等着他来赴。”
北京中关村东升科技园万丽酒店的中餐厅里,暖黄灯光漫过描金餐瓷,将桌案上的潮式三冷拼衬得愈发精致。欧阳俊杰捏着竹筷的指尖微顿,目光扫过老香黄甜虾啫喱的晶莹胶冻,忽然想起武汉襄投万豪的藕汤——那才是能熨帖到骨头缝里的实在,不像这北方盛宴,连开胃菜都透着股刻意的雅致。
“拐子,发么呆?这老药桔安康鱼肝,你尝尝,比咱武昌的醉鱼块多了层药香。”张朋往他碟里夹了一块,颌下的胡茬沾了点香槟泡沫也浑然不觉。他比欧阳俊杰年长五岁,一身定制西装穿得略显局促,倒不如欧阳俊杰那件烟灰色休闲夹克自在,袖口随意挽着,露出腕上一块磨得发亮的旧腕表,那是他当刑警时留下的唯一念想。
欧阳俊杰颔首尝了一口,鱼肝的绵密混着老药桔的酸甘在舌尖化开,搭配雅克森特酿香槟的气泡恰好解腻。“味道是讲究,就是太费功夫——好比有些人做事,绕来绕去藏着猫儿腻,不如沔阳三蒸来得痛快。”他语气平淡,目光却掠过邻桌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对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指节有常年握板儿砖留下的厚茧,眼神总往收银台方向瞟,绝非单纯来赴宴的食客。
这场“四手联弹”中餐盛典本是京汉两地主厨的技艺切磋,张朋因律所业务陪同客户前来,顺手拉上了来北京散心的欧阳俊杰。旁人都当欧阳俊杰是张朋的助理,唯有张朋清楚,这小子退居幕后当私家侦探后,眼毒得能看穿千层伪装,“个斑马,你又瞎琢磨么事?今天是来吃席的,不是查案子的。”张朋压低声音,用武汉方言吐槽,“客户还在那边,别露了马脚。”
“露不露脚,看的是心里有没有鬼。”欧阳俊杰淡淡一笑,瞥见服务员端上宣恩火腿汤逊湖鱼燕汆,瓷盅掀开的瞬间,火腿的咸香混着湖鲜的清甜漫开来。汤逊湖的鱼他再熟悉不过,武昌鱼丸讲究嫩如云朵,这鱼燕做得更胜一筹,肉质细得几乎不用咀嚼,吸饱了火腿高汤的鲜醇,尾调还带着一丝湖鱼特有的清甜。“朱登辉主厨的手艺没丢鄂菜的根,比某些挂羊头卖狗肉的生意人实在。”
邻桌的连帽衫男人似乎被这话惊动,猛地抬眼扫过来,与欧阳俊杰的目光撞个正着。男人眼神一厉,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敢上前,反而低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语气急促,带着点北京黑道的糙劲儿:“那小子眼神不对,别是‘钓鱼’的?”
他身边的人留着寸头,脖颈上挂着粗金链,瞥了欧阳俊杰一眼,嗤笑一声:“怂包蛋,看你那点儿出息。俩武汉来的‘外码’,能翻出什么浪?估计是律所的碎催,跟着老板来应场的。”说罢,抬手比了个隐晦的手势——拇指抵着食指,其余三指张开,这是中关村黑市的暗语,意为“货物安全,可继续”。
欧阳俊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给张朋添了杯酒:“北京的‘顽主’们,说话做事都跟猜谜似的,不如咱武汉人爽快。”他夹起一块秭归橙香古法玉脂和牛,恩施黄牛的肉质紧实却不柴,裹着橙子的酸甜果香,淡淡的酒糟味在齿间弥漫,恰好中和了牛肉的油脂感。“你看这和牛,喂了苞谷酒糟才够味,人也一样,藏着的心思多了,总有露馅的时候。”
张朋何等精明,瞬间明白他话里有话,顺着他的目光扫过邻桌,心里一紧:“你是说,那俩是‘佛爷’?”他用方言压低声音,“中关村这地界,鱼龙混杂,咱别沾惹是非。”
“惹不惹是非,不是咱说了算。”欧阳俊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连帽衫男人放在桌下的手——那只手正攥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边角露出一点银色的电脑零件,像是笔记本的主板。“他们要交易的不是普通货,看那样子,是‘过季’的赃物,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拆兑’。”他引用着黑市暗语,语气里带着点揶揄,“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灯红酒绿处,尽是鬼蜮途。”
此时,服务员端上洪湖藕汤暖稻饭,粉糯的藕块浸在浓白的汤里,荷叶香米饭颗粒分明,瞬间勾起了两人的乡愁。“还是咱武汉的藕汤地道,”张朋舀了一碗汤,“这藕得是洪湖的粉藕,炖得够火候,才能一抿就化。不像有些地方的藕,炖半天还是脆的,中看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