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日复一日
两人走后,张朋才松了口气,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我的个乖乖,这伙人也太横了。俊杰,你刚才也太冒险了,万一真打起来,咱们俩可不是对手。”
欧阳俊杰笑了笑,夹起一块苹果冰花,冰凉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清甜爽口:“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们就是纸老虎,真要是有底气,也不会在这儿装腔作势。你没注意到那个矮个子的夹克袖口沾着墨粉?是打印机里的碳粉,江夏那边的再制造复印机常用这种型号,看来这批货果然和江夏有关。”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寸头男人的手指关节有老茧,是常年拆装电脑留下的,不是单纯的‘顽主’,更像是‘佛爷’的手下,专门负责‘捅天窗’带货。”
张朋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这么说,这背后还有更大的主儿?咱们这趟浑水,怕是越趟越深了。”
欧阳俊杰拿起桌上的电脑包,站起身:“怕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鼎好后巷的交易,咱们去得值。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去趟老船坞餐厅,尝尝他们家的香煎武昌鱼——别跟我说你不想这口家乡味,我可记得你昨天还念叨着‘宁吃武昌鱼,不吃神仙肉’。”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对峙不过是吃饭时的小插曲,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走出万丽酒店,晚风带着北京深秋的凉意吹过,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朋跟在欧阳俊杰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年轻的“拐子”,身上有种超乎常人的冷静与敏锐——就像阿加莎笔下的波洛,总能在平淡的生活场景里,捕捉到最致命的线索。而中关村的这场交易,不过是这场大戏的开胃小菜,真正的秘密,还藏在那些翻新电脑的零件里,藏在江夏与北京的千里之隔中,藏在每个人不可告人的伎俩里。
腊月的武汉,寒风往武昌的街巷里钻,却钻不透广埠屯电脑世界那扇蒙着薄尘的玻璃门。门内暖烘烘的空气里,混着机箱散热扇的轻微嗡鸣、商户招揽生意的吆喝、键盘敲击声,还有角落里飘来的热干面香气,活脱脱一幅烟火气与铜臭味交织的市井图景。欧阳俊杰倚在二楼扶梯旁的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粑粑,目光慢悠悠扫过楼下鳞次栉比的摊位。
他穿一件深灰色暗纹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样式老旧的机械表,表盘玻璃上还带着一道细痕——那是去年在江夏电脑市场帮人厘清配件纠纷时,被失控的机箱砸到留下的印记。不同于“睿智律师事务所”那群人整日笔挺的西装革履、油头粉面,欧阳俊杰的打扮随性却整洁,眼神里藏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仿佛不是来谈生意的,倒像是个闲来无事的看客,却又能在转瞬之间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节。
“俊杰,这边搞妥了,走,过早克。”张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比欧阳俊杰年长五岁,微胖的身材裹在黑色羽绒服里,脸上沁着薄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电脑包,包角还沾着点白色的面糊。作为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张朋此刻全无法庭上的侃侃而谈,一口地道的武汉话裹着烟火气,熟稔地拍了拍欧阳俊杰的肩膀,“拐子跟你说,刚才那商户耍滑头,想把‘洋垃圾’当新件推,还好你昨天教我的那几句行话镇住了他,不然今儿个非得栽个跟头。”
欧阳俊杰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这大律师,在法庭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到了这广埠屯,还不是差点成了‘水鱼’?”他接过张朋手里的电脑包掂了掂,指尖触到包内硬盘的棱角,“这‘矿卡’的重量不对,他还是留了后手,不过好在核心配件没动,也算没白耗这一上午。”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路过一个卖配件的摊位时,摊主探出头来打招呼:“张律师,欧阳先生,再带点啥?新到的‘信仰’主板,堆料足得很!”欧阳俊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摊位下那箱贴着“二手配件”标签的纸箱,注意到箱角露出的一根显卡电源线,接口处有明显的灼烧痕迹——那是矿卡长期高负载工作的典型特征,却被人用清洁剂仔细擦拭过,试图掩盖痕迹。
“不了,下次再说。”张朋摆了摆手,拉着欧阳俊杰快步走出电脑世界,“别跟这帮人扯闲篇,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裹筋得很。前面那家热干面馆味道正,再配碗蛋酒,暖一暖身子。”
面馆不大,几张塑料桌椅摆得满满当当,老板是个地道的武汉嫂子,嗓门洪亮:“张律师,还是老样子?热干面多放芝麻酱,蛋酒冲得稠一点?”
“要得要得,再多加一份面窝,给我这位兄弟也来一套。”张朋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搓了搓手,“这次要不是你陪着,我还真不敢单独来广埠屯。所里那几个年轻人,一个个洋里洋气,连‘丐板’和‘缩水板’都分不清,更别说跟这帮商户打交道了。”
欧阳俊杰看着老板端上来的热干面,芝麻酱裹着劲道的面条,撒上葱花、萝卜丁和酸豆角,香气扑鼻。他拿起筷子,不急不缓地搅拌着,忽然开口:“刚才那个摊位的老板,左手食指和拇指上有厚厚的老茧,不是打字留下的,是长期拆解显卡、接触导热硅脂形成的,而且他袖口沾着的黑色粉末,是矿卡散热风扇积灰的痕迹。他说新到的主板,却在偷偷处理矿卡,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张朋正咬着面窝,闻言含糊道:“能有啥文章?广埠屯这帮人,不都靠这个撮虾子么?以旧翻新、以次充好,是常态了。”
“不一样。”欧阳俊杰夹起一筷子热干面,入口鲜香劲道,芝麻酱的醇厚与酸豆角的爽口在舌尖交织,“他摊位上的矿卡数量不少,而且都经过了精细处理,不像是零散的二手货,更像是一批有组织的翻新货源。再者,他刚才看我们的眼神,带着警惕,不是商户对普通客户的防备,是对知情人的忌惮。”
正说着,两道身影推门走进面馆,寒风裹着寒气涌了进来。走在前面的人个子不高,一张娃娃脸配上一双小眼睛,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正是武昌刑警汪洋;他身后跟着一个高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黑色冲锋衣,正是牛祥。两人一进门就看到了欧阳俊杰和张朋,汪洋率先走了过来,语气熟络:“哟,欧阳先生,张律师,这么巧?也来过早?”
牛祥跟在后面,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开口就是正话反说:“二位倒会享受,在这烟火气里吃香的喝辣的,把我们这些跑腿的忘到九霄云外了。”他顿了顿,张口就来一首打油诗,“广埠屯里烟火浓,热干面香裹寒风,若问猫腻藏何处,皆在机箱缝隙中。”
张朋笑着起身让座:“汪洋,牛祥,快坐,我请客。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汪洋坐下,接过老板递来的蛋酒,叹了口气:“还不是所里的案子,有人报案说在广埠屯买了电脑,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坏了,拆开一看全是翻新配件,找商户理论,人家不认账,还说他自己掉包了。我们过来调查,结果那帮商户抱团,扯来扯去,啥也问不出来,真是怄人。”他那张娃娃脸皱起来,显得格外滑稽。
牛祥嗤笑一声:“一群坯子,以为抱团就能瞒天过海?我看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过话说回来,这广埠屯的水是真深,‘粉’机型、‘推’假货、‘转型’宰客,套路一套接一套,比我们查的案子还绕。”
欧阳俊杰听着两人的话,目光落在窗外,广埠屯电脑世界的门口,刚才那个卖配件的老板正站在阴影里,跟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低声交谈,两人手势隐秘,时不时往面馆的方向瞥一眼。黑色连帽衫的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背包,背包形状规整,像是装着电脑配件,他接过老板递来的一个信封,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狄更斯说过,‘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欧阳俊杰忽然开口,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力,“对这些商户来说,这里是赚钱的沃土;对别有用心的人来说,这里是藏污纳垢的温床。那批矿卡,恐怕不只是简单的翻新牟利那么简单。”
牛祥挑了挑眉,难得正经了几分:“欧阳先生这话有道理,我们查的那起报案,受害者买的电脑里,就有一块矿卡,而且显卡上的序列号被人为打磨掉了。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消费纠纷,现在看来,可能牵扯到更大的猫腻。”
张朋放下筷子,神色严肃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就不是简单的商业欺诈了,可能涉及团伙作案。我们律师事务所之前也接过几起类似的案子,受害者都是学生或者不懂电脑的普通人,被坑了之后投诉无门,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欧阳俊杰拿起桌上的芝麻粑粑,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香甜。他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寒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那藏在烟火气之下的暗潮涌动。他知道,这广埠屯的故事,远不止热干面与电脑配件那么简单,一场围绕着翻新货源、黑市交易的较量,已然在不经意间拉开了序幕。而那根被刻意掩盖痕迹的矿卡,就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第一把钥匙。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江夏区的街巷,把老旧居民楼的影子拉得老长,也给路边“荣荣电脑经营部”的招牌镀上了一层暖光。欧阳俊杰蜷在经营部门口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件藏青色针织衫,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落在对面巷口那家挂着“家常菜馆”木牌的小店上。空气里飘着排骨藕汤的醇厚香气,混着隔壁打印店传来的油墨味,还有远处菜市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比广埠屯多了几分市井的松弛,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圆领卫衣,领口微微发皱,头发随意抓了抓,看上去像个在街边晒太阳的闲散青年,唯有那双眼睛,在瞥见经营部老板李荣荣弯腰搬箱子时,会闪过一丝锐利。李荣荣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上沾着洗不净的导热硅脂,袖口磨出了毛边,搬着半箱硬盘往店里挪时,腰杆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欧阳先生,您再稍等一哈子,那批货我这就给您翻出来。”他头也不抬地喊,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不急,你慢慢搞。”欧阳俊杰语气淡然,指尖转了转打火机,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出冷光,“倒是你这藕汤闻着蛮扎实,隔壁馆子的手艺?”
李荣荣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赔着笑:“是撒,王嫂子的手艺,在这一片数一数二。她屋里的粉蒸肉更是绝,肥而不腻,米粉裹得透透的,吃一口能韵半天。”他说着就要往馆子方向引,“要不我请您过早?哦不,这时候该吃晌午饭了,就去隔壁,简单搞两个菜。”
“不必了,我拐子等哈子就到,他那人嘴刁,怕你破费了还不落好。”欧阳俊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目光却扫过李荣荣搬箱子时露出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边缘沾着点深绿色的漆屑,不是电脑配件上的颜色,倒像是荒林里的灌木枝干留下的。他心里一动,嘴上却岔开话题:“你这经营部开了有些年头了吧?看你这招牌都褪漆了。”
李荣荣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撒,从一五年开到现在,快十一年了。小本生意,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哪像你们这些大老板,动辄就是大单子。”他说着就要往店里走,“我去给您找货,您要的那些二手硬盘,都在里屋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