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二十六章.水清无鱼

“不急着找货。”欧阳俊杰叫住他，指尖轻点藤椅扶手，“我听说你前几天去江夏荒林那边了？身上沾着的漆屑，像是那边野生灌木的颜色，那边荒无人烟的，你去搞么斯？”

李荣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随即又强装镇定，搓着手笑道：“您说笑了，我一个搞电脑配件的，去荒林搞么斯？怕是沾到哪个箱子上的漆了。”他嘴上辩解着，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欧阳俊杰的眼睛。

“是么？”欧阳俊杰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我倒是听说，荒林那边最近有人‘埋货’，不是电脑配件，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这经营部生意不算红火，却总能搞到些稀缺的二手配件，莫不是在那边‘撮虾子’吧？”

李荣荣还想辩解，就见张朋穿着件黑色夹克，快步从巷口走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袋，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俊杰，你倒是会享受，在这儿晒太阳，让我好找。”他走到藤椅旁坐下，把油纸袋往桌上一放，“给你带了王嫂子的粉蒸肉和排骨藕汤，快趁热吃。”

张朋的夹克是最普通的款式，袖口沾着点灰尘，头发梳得整齐，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他瞥了李荣荣一眼，语气冷淡：“李老板，货准备好了？我们可不是来跟你扯闲篇的，所里还等着用。”

李荣荣连忙应着：“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这就给您拿。”说着转身就往店里跑，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在躲避什么。

张朋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这个老几，鬼鬼祟祟的，怕不是有么斯问题？”他打开油纸袋，粉蒸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肉片上铺着一层金黄的米粉，点缀着几颗红枣，肥肉的油光浸透了米粉，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快吃，王嫂子的粉蒸肉限量，我排了半天队才买到。”

欧阳俊杰拿起勺子，舀了一块粉蒸肉放进嘴里，米粉的清香裹着猪肉的醇厚，肥肉的油腻被米粉中和得恰到好处，瘦肉也炖得软烂入味。他慢慢咀嚼着，开口道：“这个李荣荣有问题，手腕上有新鲜划痕，身上有荒林灌木的漆屑，而且我提到荒林时，他神色慌张，脚步后退，明显是心里有鬼。”

“荒林？”张朋夹了一块藕放进嘴里，藕块软糯，吸满了排骨的汤汁，带着淡淡的清甜，“就是警方怀疑杭文虹埋尸的那个荒林？他去那儿搞么斯？难道跟张采萱的案子有关？”

“不好说。”欧阳俊杰舀了一勺汤，汤汁浓稠，排骨的鲜味与藕的清香交织，暖得人胃里发舒，“但可以肯定，他不止是个卖电脑配件的。你看他店里堆着的那些二手硬盘，序列号都被打磨掉了，像是黑市上流通的‘黑货’。而且他刚才说经营部开了十一年，注册资本才一万五，靠这点小本生意，根本撑不起这么多年的房租，肯定还有别的营生。”

正说着，就见两道身影从巷口走来，汪洋那张娃娃脸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牛祥跟在后面，高个子比周围的居民楼还显突出，穿着黑色冲锋衣，走路带着风。“欧阳先生，张律师，果然在这儿。”汪洋笑着走上前，语气熟络，“我们猜你们肯定来江夏电脑市场了，毕竟这儿的‘尖板眼’最多。”

牛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开口就是正话反说：“二位倒是会找地方，躲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把我们这些跑腿查案的抛到脑后，真是‘讲胃口’得很。”他顿了顿，张口就来一首打油诗：“江夏街头烟火稠，藕汤肉香绕心头，若问凶徒藏何处，皆在尘埃缝隙游。”

“你这打油诗越来越没水准了。”张朋笑着递给他一双筷子，“快坐，一起吃点，王嫂子的手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汪洋坐下，翻开笔记本，神色严肃了几分：“我们刚才去锐诚电脑维修中心问了，他们说前几天见过杭文虹，跟李荣荣在门口聊了半天，聊得挺不愉快，杭文虹临走时还发了火，说要‘找他算账’。我们怀疑，李荣荣跟杭文虹之间有猫腻，说不定知道杭文虹埋尸的位置。”

“何止是有猫腻。”欧阳俊杰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李荣荣手腕有新鲜划痕，身上有荒林灌木的漆屑，而且他店里的二手硬盘都是‘黑货’，大概率是在黑市上搞交易。杭文虹是中关村搞电脑维修的，跟他有生意往来很正常，但聊得不愉快，甚至要算账，就有意思了。”

牛祥咬了一口粉蒸肉，含糊道：“你的意思是，杭文虹跟李荣荣因为黑市交易闹了矛盾？张采萱的死，会不会也跟这黑市交易有关？”

“现在还不能确定。”欧阳俊杰靠在藤椅上，指尖又拿起了那支未点燃的香烟，“但可以肯定，李荣荣知道些什么。他刚才刻意回避荒林的话题，说明他怕我们查下去。而且他店里的那些‘黑货’，说不定能牵出中关村的黑市网络，杭文虹既然是中关村的，肯定也牵扯其中。”

这时候，李荣荣抱着一个纸箱从店里走出来，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张律师，欧阳先生，货都在这儿了，您点点。”他把纸箱往桌上一放，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汪洋和牛祥手里的笔记本，眼神里满是警惕。

欧阳俊杰没有去看纸箱，反而盯着李荣荣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李老板，前几天跟杭文虹在门口吵架，吵的是么斯？他说要找你算账，是因为你吞了他的‘货’，还是因为你知道他的秘密？”

李荣荣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张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李老板，有话好好说，别这么慌张。”

“我……我不晓得你们在说么斯。”李荣荣挣扎着想要挣脱，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是跟杭老板聊了聊生意上的事，没吵架，也没什么秘密。”

“没秘密？”欧阳俊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那你手腕上的划痕是怎么来的？身上的漆屑又是怎么回事？荒林那边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晓得？”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李荣荣浑身发抖。

李荣荣看着欧阳俊杰的眼睛，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快步跑过，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背包，跟上次在广埠屯见到的那个人身形极为相似。欧阳俊杰眼神一凝，立刻追了上去，张朋和牛祥也紧随其后。

“尼采说过，‘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欧阳俊杰一边追，一边对身后的人喊，“这个人身形跟广埠屯的那个一致，肯定是同一个团伙的！别让他跑了！”

黑色连帽衫的人跑得很快，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小巷狭窄，两侧堆满了杂物，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欧阳俊杰凭借着在部队练就的身手，灵活地避开杂物，紧紧跟在后面。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对江夏的街巷极为熟悉，像是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追到巷尾时，黑色连帽衫的人突然转身，手里拿着一把弹簧刀，朝着欧阳俊杰刺来。欧阳俊杰侧身避开，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弹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黑色连帽衫的人痛得大叫，想要挣脱，却被欧阳俊杰死死按住。

这时候，张朋和牛祥也追了上来，牛祥一把将黑色连帽衫的人按在墙上，反手戴上手铐。汪洋随后赶到，翻开黑色连帽衫的背包，里面装着几块打磨掉序列号的硬盘，还有一叠现金，以及一张写着中关村黑市交易地点的纸条。

欧阳俊杰捡起地上的弹簧刀，刀身刻着一个小小的“杭”字。他看着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看来，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这个人和李荣荣，还有杭文虹，都牵扯在中关村和江夏的黑市交易里。张采萱的死，恐怕也跟这黑市交易脱不了干系。”

夕阳西下，把小巷的影子拉得老长。黑色连帽衫的人在一旁挣扎着，嘴里喊着“我是被冤枉的”，却没人理会他。欧阳俊杰看着手里的弹簧刀，眼神沉静，他知道，这起案件远比想象中复杂，黑市交易的背后，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那张写着交易地点的纸条，将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又一把钥匙。

武昌司门口的“老谦记”刚掀开晨雾里的竹帘，油香就裹着长江的湿气漫了半条街。欧阳俊杰挑了临窗的方桌，指尖叩了叩青花粗瓷碗沿，目光掠过柜台后挂着的腊鱼腊肉，落在街对面广埠屯电脑世界的方向——此刻那里还没褪去隔夜的慵懒，只有零星几个挎着帆布包的人蹲在路口，嘴里叼着热干面，眼神却像捕虾的网，黏在往来行人的电子设备上。

“拐子，莫盯到别个发财了，你那碗糊汤粉再不吃，胡椒味都要跑光了。”张朋拎着公文包快步进来，西装袖口还沾着点律所的印泥渍，一坐下就熟练地拿起醋瓶，往碗里添了两勺。他比欧阳俊杰年长五岁，说话时总带着律师特有的周全，却在面对这位发小时，卸下了大半客套。

欧阳俊杰收回目光，低头搅动碗里的糊汤粉。米粉吸足了鳝鱼骨与鲫鱼熬制的浓汤，绵密的粉质裹着细碎的胡椒粒，入口先是鲜得熨帖，后味才翻出点辛麻，配上炸得金黄的油条段，酥香混着浓汤的醇厚，恰是武汉早茶最实在的滋味。“你这是刚从所里爬出来？看你这神态，活像被当事人缠得脱不了身的媒婆。”他语气里带着点揶揄，指尖精准地挑出碗底最后一块鳝鱼干。

“可不是嘛，”张朋叹了口气，咬了口重油烧麦，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慌忙用纸巾擦了擦，“昨天江夏那边一个客户，说在电脑市场买了台二手服务器，回去一拆，里面全是翻新的破烂，找商家理论，别个倒打一耙，说他‘调包换物’。你也知道，这种案子证据难取，简直是豆腐盘成肉价钱。”

欧阳俊杰没接话，视线落在邻桌两个男人身上。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桌上的热干面没动几口，却反复摩挲着腰间的帆布包，时不时往街对面瞟。其中一个人抬手挠头时，袖口露出半截纹身，图案是简化的“盘口”记号——那是中关村黑市交易里常见的标识，怎么会出现在武昌的早茶馆里？

“亚里士多德说过，‘失却逻辑的言语，犹如脱缰的野马’。”欧阳俊杰忽然开口，用筷子指了指那两个男人，“你看他们，说的是北京腔，吃的是武汉早点，眼神比盯紧猎物的狼还急，却偏要装出悠闲的样子，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张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你是说，这两个人跟江夏电脑市场的事有关？”

“不好说，但绝不是来旅游的。”欧阳俊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碧螺春，茶水的清甜压下了嘴里的油味，“广埠屯的水比长江还深，以前只听说本地商家搞‘做笼子’的勾当，现在连北方的‘盘口’都掺进来了，这里面定有蹊跷。”他说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像手术刀，精准地捕捉着那两人的每一个动作——其中一人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瞥见了锁屏壁纸是中关村鼎好大厦的照片，角落还写着个“暗语”数字“307”。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个子高的那个脑袋微扬，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娃娃脸配上严肃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正是武昌刑警汪洋。他身后跟着个高个男人，身形挺拔如白杨树，正是牛祥，两人一进门就直奔欧阳俊杰的桌子。

“俊杰，可算找到你了！”汪洋一坐下就嚷嚷，小眼睛扫过邻桌，声音不自觉压低，“昨天晚上江夏电脑市场出了事，一个商家被人‘黑吃黑’，货款和电脑全被卷走了，现场只留下一个跟那两人腰间一样的纹身贴纸。”他指了指邻桌，语气里带着点急切，“我们蹲了一早上，正愁没人认得出这记号，你来得正好。”

牛祥没说话，先给自己添了碗糊汤粉，吃得慢条斯理，半晌才开口，语气里满是正话反说的调侃：“可不是嘛，我们这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刚好撞上你这位‘民间神探’。不过话说回来，这伙人倒是机灵，知道在早茶馆碰头，以为能掩人耳目，真是阎王出告示——鬼话连篇。”说完，他还念了句打油诗：“黑市交易藏猫腻，早茶摊前露马脚，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欧阳俊杰看着牛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这打油诗倒是贴切。不过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我们得先摸清他们的交易地点和目的。那两个男人手里的‘307’，应该是交易暗号，要么是时间，要么是地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张朋拐子刚才说的江夏客户的案子，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商业纠纷，说不定跟这伙人的黑市交易有关联。”

张朋一愣：“你的意思是，我那个客户买到的翻新服务器，是这伙人从黑市流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