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八章.不足为奇
欧阳俊杰没接话,指了指前方一家挂着“诚信装机”招牌的摊位,声音清淡:“你那笔记本是上个月在这儿装的吧?老板姓王,左眉上有颗痣,说话爱扯京腔装门面。”他顿了顿,瞥见摊位上摆着的翻新硬盘,嘴角勾起一抹揶揄,“‘诚信’二字挂在脸上,比贴了张废纸还滑稽,隔行如隔山,你这大律师栽在电脑贩子手里,说出去可不体面。”
两人走到摊位前,姓王的老板果然迎了上来,京腔学得半吊子,尾音还带着点河南味儿:“两位哥们儿,看货还是修机子?咱这儿配件都是正品,价格绝对公道,童叟无欺!”他眼神扫过张朋的西装,又落在欧阳俊杰的旧布鞋上,态度里的热络明显偏了方向,伸手就要去接张朋手里的笔记本,“您这机子是不是开不了机?大概率是系统崩了,五十块给您重装,半小时搞定。”
欧阳俊杰伸手拦住,指尖轻轻敲了敲笔记本外壳:“老板眼拙了,这机子不是系统问题。”他掀开后盖,动作娴熟得不像外行,指着里面一块硬盘说,“这硬盘序列号和机身不匹配,而且接口处有磨损,明显是被换过的。你给我哥们儿装的是全新三星硬盘,现在这块是翻新的日立,差别可不是一星半点。”
王老板脸色瞬间变了,随即又强装镇定,嗓门提了八度:“你小子别胡说八道!谁给你说换硬盘了?这机子说不定是你自己找人拆过,想讹钱是吧?”他朝摊位里头喊了一声,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慢悠悠走了出来,胳膊上的纹身露在短袖外面,眼神不善地盯着两人。
“讹钱?”张朋往前站了一步,律师的气场全开,“我这机子有购买凭证,硬盘序列号也有记录,真要闹到工商局,或者找媒体来曝光,你这摊位还想不想开?”他说话时带着武汉话的硬气,字字掷地有声。
王老板眼神闪烁,显然有些忌惮,却还是嘴硬:“就算换了又怎么样?谁让你不懂行?想换回来也行,再加两百块,我给你装块新的,不然你们今儿别想走。”这是广埠屯商家的惯用伎俩,欺负外行人不懂配件,要么调包要么强买强卖,仗着有壮汉镇场,不少人都吃了哑巴亏。
欧阳俊杰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而且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你摊位后面堆着不少翻新硬盘,要是我打个电话给汪洋,让他带几个兄弟过来查查,你觉得你这‘诚信装机’的招牌还保得住吗?”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眼神里的锐利让王老板浑身发毛。
一提汪洋,王老板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武昌区的警察谁不知道,那个娃娃脸小眼睛的汪洋,看着笑眯眯的,抓违规商贩比谁都狠,而且背后还有个高个刑警牛祥,鬼点子多,正话反说能把人噎死,还爱编些搞怪打油诗嘲讽人,被他们盯上准没好果子吃。王老板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两个壮汉一眼:“你们俩瞎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原装硬盘换回来!”
等待换硬盘的间隙,张朋凑到欧阳俊杰身边,压低声音用武汉话说:“你小子可以啊,早就料到这货会耍无赖?”
“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商家不玩点猫腻,怎么赚黑心钱?”欧阳俊杰靠在摊位旁,目光扫过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你看那边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手里拿着个U盘,在各个摊位前晃悠,眼神只往柜台里瞟,不是买货的,是‘佛爷’盯上了目标,等着‘捅天窗’呢。”他嘴里的“佛爷”“捅天窗”,都是江湖上对小偷的称呼,前者指公交车或市场里偷东西的人,后者则是专偷上衣兜的偷窃手法。
张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那个连帽衫男子,趁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低头看电脑时,飞快地将手伸进了对方的上衣兜,得手后迅速转身,钻进了人群。“要不要喊一声?”张朋问道。
“不必。”欧阳俊杰摇了摇头,“这地方‘佛爷’都有团伙,贸然出声只会惹麻烦,而且那学生兜里估计也没多少钱,吃个亏买个教训。倒是这个王老板,背后肯定还有路子,不然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调包。”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就像莎士比亚说的,‘罪恶的行为总有一天会被发现,虽然地上所有的泥土把它们遮掩’,这些猫腻,早晚都会浮出水面。”
这时,王老板已经把原装硬盘换好了,谄媚地笑着递过笔记本:“哥们儿,对不住啊,是我手下人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这机子您再试试,绝对没问题。”他还想塞给欧阳俊杰一包烟,被对方挡了回去。
欧阳俊杰开机试了试,确认没问题后,拉着张朋转身就走。刚走出市场,就听到身后传来王老板的骂声,夹杂着几句江湖黑话,大概是在发泄不满。张朋忍不住笑了:“这货就是个怂包蛋,欺软怕硬,也就敢在学生面前耍横。”
“树大有枯枝,人多有白痴,这种角色不足为惧。”欧阳俊杰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到头顶,肚子饿得咕咕叫,“走,去户部巷吃点东西,老通城的豆皮、四季美的汤包,今天我请你。”
两人沿着珞喻路往前走,路过一家早餐店时,远远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汪洋穿着警服,娃娃脸配上小眼睛,正皱着眉跟一个高个男子说话,那高个男子正是牛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挺拔,嘴里念念有词:“商家黑心调包忙,骗完学生骗老乡,若是牛祥来登场,打得龟孙喊爹娘。”
“哟,汪警官、牛警官,这么巧?”张朋笑着打招呼。
汪洋转过身,看到他们俩,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俊杰、张律师,你们也在这儿?我们刚接到举报,说广埠屯有人强买强卖,过来看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用武汉话说,“你们刚才是不是跟哪家摊位起冲突了?我刚才看到王老板那货鬼鬼祟祟地打电话,估计没安好心。”
牛祥也跟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欧阳俊杰一番,咧嘴笑道:“欧阳老弟,还是你眼光毒,这广埠屯的猫腻,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你可得小心点,这王老板背后靠着中关村的‘顽主’,不是善茬儿。”他嘴里的“顽主”,是北京黑道对有头有脸的混混的称呼,没想到武汉的商家还和北京的黑道有联系。
欧阳俊杰眼神微沉,点了点头:“多谢提醒,我心里有数。”他知道,这看似平常的电脑市场调包案,背后可能牵扯出更大的利益链条,而中关村的黑市交易,或许就是其中的关键。
四人一同往户部巷走去,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街头的叫卖声、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武汉的烟火气。没人提到案件,没人谈论推理,只是闲聊着美食和家常,可欧阳俊杰的心里,已经开始默默梳理那些散落的线索,就像拼图一样,总有一天,会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户部巷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刚过正午,巷口的蒸笼就冒着白花花的热气,把各式小吃的香气揉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老通城的豆皮锅滋滋作响,四季美的汤包冒着氤氲水汽,还有糊汤粉的鲜、热干面的香,混着巷子里往来人群的谈笑声,活脱脱一幅武汉烟火气的全景图。欧阳俊杰踩着旧布鞋,脚步依旧慢悠悠,藏青色棉衫被热风拂得微微晃动,腕上那块有裂纹的机械表滴答作响,倒比巷口的叫卖声更有章法。他不像来查案的侦探,反倒像个闲庭信步的食客,眼神扫过每一家摊位,看似漫不经心,却把周遭的一切都收进了眼底。
张朋走在他身旁,早已没了刚才在广埠屯的急躁,一身普通夹克被他扯得宽松了些,鼻尖蹭着香气,脚步都快了几分,嘴里还不停念叨:“拐子,说好了你请,我可就不客气了。老通城的豆皮我惦记好几天了,还有四季美的蟹粉汤包,可得铆起吃,不然对不起你这顿大出血。”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欧阳俊杰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熟稔,“你也别总摆着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吃点东西补补,省得等会儿碰到个风吹草动,你连抬手的力气都冇得。”
欧阳俊杰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揶揄,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挖苦:“就你这苕吃哈胀的样子,再吃下去,怕是连路都走不动,到时候还得我抬你回律所,那才叫得不偿失。”他顿了顿,指了指前方一家排着长队的豆皮摊位,“你看那家,队伍排得比龙还长,不是味道多好,是老板会闹眼子,雇了托装热闹,真要是好吃,也不至于连豆皮的边都煎得焦黑,纯属差火。”
汪洋跟在后面,娃娃脸被晒得通红,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还拿着个刚买的面窝,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用武汉话说:“俊杰说得是撒,这家豆皮我吃过,外焦里不熟,馅子还是冷的,纯属忽悠外来客。要吃正宗的,还得往巷子里走,那家‘李记豆皮’,才是真材实料,糯米软糯不粘牙,鲜肉嫩得冒油,鸡蛋皮煎得金黄透亮,咬一口满嘴喷香,比这家强十倍。”
牛祥迈着大长腿,几步就跟上了众人,身形挺拔得像棵白杨树,嘴里又念起了搞怪打油诗:“户部巷里小吃多,真假好坏难捉摸,忽悠游客靠托儿,李记豆皮才叫绝,糯米鲜肉裹蛋液,咬一口来赛神仙。”念完,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说的可不是假话,上次我带外地同事来吃,那小子苕吃哈胀,一口气吃了三份,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临走还说要打包带回去给老婆尝尝,结果路上就忍不住又吃了一份,闹得肚子不舒服,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四人说说笑笑,往巷子里走,路过一家糊汤粉摊位时,欧阳俊杰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摊位前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子身上。那男子约莫三十多岁,身材中等,留着寸头,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眼神阴鸷,正低头吃着糊汤粉,手里却不停摆弄着一个黑色U盘,手指飞快地在上面按动,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四周,神色警惕。他穿着一双黑色运动鞋,鞋边沾着些许泥土,不像是武汉本地人,倒像是刚从外地来的,而且身上的气息,带着几分江湖混混的戾气,和广埠屯那个王老板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张朋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压低声音用武汉话说:“俊杰,你看么斯?那小子有问题?”
欧阳俊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好说,不过看他这神色,不像是来吃小吃的,倒像是在等什么人。而且他手里那个U盘,看着普通,实则是加密的,一般人根本用不了,多半是用来传递什么隐秘信息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看他鞋边的泥土,是江夏区荒林里特有的红泥土,这种泥土粘性大,不容易清洗,而且只有江夏区那些偏僻的树林里才有,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还有他脸上的疤痕,不像是意外造成的,倒像是被人用刀划伤的,多半是混江湖的,身上少不了有猫腻。”
牛祥也压低了声音,正话反说:“哟,欧阳老弟,你这眼神可真尖,这都能看出来?我看这小子就是个普通食客,说不定是生意上遇到了麻烦,心情不好,才神色不好的,你可别疑神疑鬼,小题大做,闹得大家都吃不好饭。”嘴上这么说,他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个男子,手指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手铐,神色警惕。
汪洋也皱起了眉头,小眼睛里满是严肃:“牛祥说得不对,俊杰的眼光从来不会错。这小子确实不对劲,你看他吃糊汤粉,筷子动了半天,也没吃几口,注意力全在那个U盘上,而且他时不时抬头扫四周,明显是在警惕什么。说不定,他就是王老板背后的人,来广埠屯对接什么事情,顺便来这里等人。”
“先别打草惊蛇。”欧阳俊杰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慵懒,“我们先去吃豆皮,看看他到底在等什么人。所谓‘欲速则不达’,培根也曾说过,‘顺境中的好运,为人们所希冀;逆境中的好运,则为人们所惊奇’,这小子的出现,说不定就是我们找到线索的关键,别急着动手,免得打草惊蛇,断了后续的路子。”
四人走到“李记豆皮”摊位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四份豆皮、一笼蟹粉汤包、四碗糊汤粉,还有几份面窝和欢喜坨。老板手脚麻利,没过多久,食物就端了上来。首先上来的是豆皮,金黄透亮的鸡蛋皮包裹着软糯的糯米和鲜嫩的鲜肉,上面撒着些许葱花和黑芝麻,香气扑鼻。欧阳俊杰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神色:“不错,果然是正宗的豆皮,糯米软糯不粘牙,鲜肉嫩而不柴,鸡蛋皮焦香酥脆,火候掌握得刚刚好,比那些闹眼子的摊位强多了。”
张朋也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了!这才是真正的武汉豆皮,以前吃的那些,都是水货。”他一边吃,一边不停点头,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转眼间,一块豆皮就吃完了,又伸手去夹第二块,那副苕吃哈胀的样子,引得众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