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顾紫辰的最后通牒，依旧在天地间回荡之时，那一整片苦海，沸腾了。

“咕噜……咕噜噜……”

无数巨大的气泡，从那黏稠的、如同水银般的灰黑色液体深处翻涌而上。整片灵魂沼泽，如同被煮开的沸水，开始剧烈地搅动、上涌。那终年不散的灰白色怨念浓雾，也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倒卷而回，与那上涌的灰黑色液体，疯狂地融合、凝聚。

最终，在忘川渡那座仙岛之前，一具高达千丈的、由无数扭曲的灵魂与怨念搅在一起构成的、混沌而浑浊的巨大女性身体，缓缓地，从苦海之中，站了起来！

这具身体没有任何精致的细节，只有最模糊的轮廓，仿佛一个粗糙的泥塑。但顾紫辰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宿幽伶的体态。可那修长的脖子上顶着的不是脑袋，却是一本翻开的、巨大的经书，也就是她的本命法宝，看起来无比诡异。

“真恶心。”

顾紫辰看着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嫌弃的表情不加一丝掩饰，“两百年的时间，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那经书没有嘴巴，宿幽伶的声音直接通过魂道手段传入脑海：“不论我的分魂做了什么，我有话要说。”

“呵呵，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责任摘干净了。”顾紫辰也不急躁，反而站到了她的肩头，如同站在一座山巅，“总之，向我证明你的可取之处，否则我就把你和整个梵洲一起杀干净。”

“这样真的好吗？”那个巨大的经书脑袋慢慢转过来，“看”向自己肩膀上的小小“蚂蚁”，“在南方梵洲，除了我的‘渡人’们，无辜的百姓才是大多数。你真的要杀死一整洲的百姓吗？”

“还在妄想用你那漏洞百出的‘道德’来恶心我？”顾紫辰冷哼一声，“整个南方梵洲，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带有你的魂道气息，你当我瞎？”

他顿了顿，用一种怜悯似的语气问道：“同时控制这么多分魂，不累吗？”

宿幽伶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将手一挥，那具由苦海构成的巨大手臂，在空中划过，带起一片灰色的光幕。

上面显示的，是过去的南方梵洲，没被宿幽伶控制的南方梵洲，真正的南方梵洲。

那是一幅地狱似的景象。

光幕之中, 一条被当地人奉为“圣河”的河流, 其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五彩色。上游, 无数个属于高阶修士宗门的炼丹房和法器工厂, 正将未经任何处理的、充满了剧毒灵力残留的废液, 肆无忌惮地排入其中。河的中段, 无数衣不蔽体的凡人, 正在这剧毒的“圣水”中沐浴、饮用、甚至随地排泄。而在河的下游, 漂浮着大量被随意抛弃的、因瘟疫或仇杀而死去的浮尸, 一些食腐的妖兽, 正在悠然地啃食着那些高度腐烂的肢体。

光幕转换。

在一座繁华的城邦街头，几个衣着华丽、一看便知是高阶修士后裔的年轻“贵族”，正围着一座宗门府邸外墙上, 那个布满了致命符文、闪烁着危险电弧的护山大阵激发节点，发出阵阵哄笑。其中一人, 竟用幻术, 在那滋滋作响、充满了恐怖绞杀之力的阵眼之上, 画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妖娆的美女。然后, 他们指着一个路过的、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贱民”, 用戏谑的语气命令他：“去, 亲吻那位‘仙子’，我们就赏你一枚下品元石。”

那个“贱民”在看到元石的瞬间, 眼中竟真的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毫不犹豫地, 就向着那致命的幻象, 扑了过去……

光幕再转。

一间昏暗的、所谓的“执法堂”内。一个刚刚在城中被暴徒当街侵犯的少女, 浑身是伤、眼神空洞地, 前来报案。而接待她的, 那个满脸横肉、身穿制服的“执法修士”, 在听完她的陈述后, 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同情, 反而露出了淫邪的笑容。他挥手屏退了左右, 然后, 当着少女的面, 缓缓地, 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要想立案, 就得先让本官……‘检验’一下伤势。”

光幕的画面, 变得越来越快, 也越来越疯狂。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正在对一只被抓住的、低阶的巨蜥妖兽, 进行着令人作呕的侵犯。

几个喝醉了的炼体修士, 正在一家铁匠铺的后院, 轮流地, 试图将那根从大型地火风箱中延伸出来、因为持续鼓风而变得滚烫炙热的金属排气管道当做发泄的对象。

一群狂热的信徒, 正围着一个刚刚降生的、仅仅因为生来便有六根手指的婴儿, 高呼着“魔子降世”, 要将他活活烧死……

欲望、愚昧、荒诞、残忍、以及毫无底线的、对生命本身的亵渎。

宿幽伶的声音传入顾紫辰脑海：“我说了，你的道路是走不通的。自由意志是痛苦与混乱的根源。它导致了欲望、冲突、挣扎、失败、仇恨和无尽的内耗。我可以为他们每个人都编排他们想要的幸福，不会危害社会、不会伤害他人的幸福。”

“你太极端了，宿幽伶。” 顾紫辰看着那幅地狱绘卷，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极端的思维方式用久了，只会让你的脑子变蠢。”

“大脑不过是灵魂的转接器。”宿幽伶的语气中带着对顾紫辰“无知”的鄙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少摆出一副说教的样子，你才是极端的那个。”

“两百年前你就是这样，满脑子追求绝对的力量，在“万魂之冢”放弃了“编排”灵魂的终极艺术，选择了一条粗鄙野蛮之路。而现在，你的那个“新乌托邦”，更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变成了一个幼稚的理想主义者。”

“你的极端，最后只会把整个世界和你一起毁灭！”宿幽伶越说越激动，“‘被谱写的命运’才是最高的慈悲。当每一个灵魂都被安排在最适合他的位置上，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没有痛苦的角色时，天下九洲才能达到一种永恒、宁静、和谐的“至善”状态！”

面对宿幽伶那充满了救世主般狂热的宣言，以及那足以让任何道心不坚者都为之动摇的地狱绘卷，顾紫辰却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充满了不屑与嘲弄的笑。

谴责完了我，又开始标榜自己的“正确”了？

“说完了？”他平静地问道。

那本巨大的经书停止了翻动，似乎在等待着他的辩驳，或者……被说服后的沉默。

“说完了，就该轮到我说了。”

顾紫辰收敛了笑容，那双金色的竖瞳之中，没有任何的怜悯或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绝对的理性。

他没有去看宿幽伶那由苦海构成的庞大身躯，而是缓缓地，伸出手，指向了下方光幕中，那片依旧在上演着无数荒诞悲剧的、污秽的大地。

“第一，”他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冷静。

“——他们，是垃圾。”

“一群被欲望和愚昧支配的、连作为‘人’的基本尊严都已抛弃的、彻头彻尾的垃圾。”

“他们不值得被拯救，更不配获得你所谓的‘幸福’。对于垃圾而言，唯一的、正确的处理方式，就是被彻底地、无情地清除掉。”

这番充满了“反人类”色彩的、极端冷酷的言论，让那本巨大的经书，都为之……微微一滞。

这不是它预想中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反驳。

“第二，”顾紫辰又将目光，转向了那本巨大的经书，也就是宿幽伶如今的“化身”，眼神中的嘲弄，变得更加浓厚。

“——而你，宿幽伶，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以为，将一群垃圾，从一个肮脏的垃圾堆，捡起来，擦拭干净，再分门别类地，摆放到一个你精心设计的、看起来很漂亮的‘回收站’里……垃圾，就不是垃圾了吗？”

“不。”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说道：

“——你只是一个更高级的、更会自我感动的拾荒者罢了。”

“你的‘至善’状态，不过是一座建立在虚假之上的、华丽的‘灵魂停尸房’。你的‘完美幸福’，不过是给那些早已死去的灵魂，披上了一件皇帝的新衣。”

“你没有‘创造’任何东西。你只是在‘管理’一堆腐烂的尸体。”

顾紫辰踏空而行，慢慢走到了那本巨大的经书之前，与它平视。

他的身后，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座若有若无的、由无数轰鸣的工厂、飞速运转的流水线、以及无数穿着统一制服、眼神坚定、正在辛勤劳作的工人所组成的工业新城的虚影。

“你所谓的‘自由意志’，之所以会结出如此丑陋的恶之果，其根源，并非‘自由’本身，而是……生产力的极度落后，与社会资源的极度不公。”

“当生存本身，都需要靠抢夺和欺骗才能维持时，你跟他们谈‘道德’和‘理想’，不觉得可笑吗？”

顾紫辰傲立半空，身上衣袍无风自动，“我不负责‘拯救’灵魂。我，只负责制定‘规则’，和改造‘世界’！”

“每个人，都必须通过‘劳动’，去换取他们生存所需的一切。懒惰者，将被淘汰。破坏规则者，将被严惩。”

“我们会用最先进的农业技术，去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饭。我们会用最完善的教育体系，去告诉每一个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会用最强大的工业实力，去创造出足以让所有人都过上体面生活的、丰裕的物质！”

“我不需要去‘编排’他们的幸福。我只需要，为他们提供一个公平的、能让他们通过自己的双手，去亲自创造幸福的平台！”

“至于那些，在这个平台上，依旧选择堕落、选择伤害他人、选择成为‘人渣’的家伙……”

顾紫辰面色平静，眼中却杀意凛然。

“我会亲自，将他们的‘自由意志’，连同他们的肉体，一同送入熔炉，让他们成为……推动这个世界前进的、最后一点‘燃料’。”

“这，就是我的‘道理’。”

顾紫辰看着眼前那本沉默不语的巨大经书，伸出了手。

“宿幽伶，收起你那套自欺欺人的‘剧本’吧。那不过是弱者才会沉迷的幻想。”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要么，带着你的‘蜉蝣斋’，立刻，从南方梵洲这片土地上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要么……”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一股足以让整个苦海都为之蒸发的、狂暴的紫色火焰，开始在他的掌心凝聚！

“——我就亲手，将你，连同你脚下这片肮脏的、无可救药的‘舞台’……”

“一同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