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的深处，由于长年缺乏维护，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冰冷的水浸透了鞋底，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水声，在寂静的隧道中格外清晰。水面上漂浮着锈迹和油污，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彩虹色泽。
莉莉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她的右手由于过度压缩火能，此时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赤红色，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烧红的玻璃。指尖还在微微渗出亮红色的血珠，一滴滴落入积水中，在水面晕开细小的红色涟漪。每走一步，她都感觉肺部像是有炭火在烧，那是强行在禁魔区动用异能的反噬。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痛。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带着绝望的哭声从前方塌陷的乱石堆后传来。那声音在空旷的隧道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呜……姐姐……救救我……"
那是克隆体女孩们特有的细软嗓音，但在此时的死寂中，却显得如此凄凉，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让人心中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凉。
莉莉强撑着精神，虚弱的身体几乎要倒下。她拨开挡路的锈蚀钢筋，冰冷的金属在掌心中传来刺骨的寒意。在隧道的一个分叉口，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那里。她看到了一个蜷缩在泥泞里的身影，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那是代号"302"的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小。她的脚踝被卡在了变形的铁轨缝隙里，锈蚀的钢铁如同野兽的牙齿般咬住了她纤细的腿。由于极度恐惧和长时间的困顿，她的基因崩溃现象正在加速，半边肩膀已经隐约出现了沙化的白点，如同霜花般在皮肤上蔓延。那些白点在微光中闪烁着病态的光泽，预示着生命的流逝。
刚才撤离时太混乱，这孩子在黑暗中摔倒了，小小的身体在恐慌的人群中被遗忘。而大部队已经跟着老鬼远去，脚步声早已消失在隧道深处。
"别……别丢下我……我会乖乖变成沙子的……别丢下我……"
女孩紧闭着双眼，睫毛上沾满了泪水和污泥。由于过度惊吓，她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混沌，说出的话语没有逻辑。在她的认知里，克隆体一旦失去价值，等待她们的就是回收炉或者荒野的灰烬。她已经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做好了独自在黑暗中化为尘埃的准备。
莉莉沉默地走上前，积水在她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沾满"猎犬"兵脊髓液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着。血液和其他液体混合在一起，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暗红的痕迹。这双手刚刚杀死了三名精锐士兵，刚刚用火针贯穿了人类的大脑。
她俯下身，动作有些僵硬。她没有用火——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去控制温度，一旦动火，可能会直接把女孩脆弱的皮肤烧焦，让她在痛苦中化为灰烬。她用那双受损严重的双手，死死掰开了那道咬住女孩脚踝的钢轨。
指尖的伤口被锈蚀的金属划开，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混入积水中。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过后，金属在她的蛮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女孩脱困了，纤细的脚踝上留下深深的勒痕，皮肤被磨破，渗出血珠。
莉莉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冷淡地命令她"站起来"，准备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语气。可还没开口，那个惊魂未定的孩子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猛地扑进了她的怀里，小小的双臂死死抱住了她的脖子。那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倾泻在这个拥抱中。
"姐姐……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姐姐……"
女孩的声音哽咽着，温热的泪水打湿了莉莉的衣领。那些泪水带着体温，在冰冷的皮肤上滚落，留下温暖的痕迹。
莉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那是她诞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生命如此毫无保留地、温热地拥抱。不是实验台上的束缚，不是战斗中的扭打，而是纯粹的、充满信任的拥抱。
莉莉的手悬在半空，显得极其局促，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是"暴食"，是战争机器，是林德伯格口中不需要情感的完美容器。她的皮肤一向是冰冷的，或者是灼热的，从未有过这种属于"人类"的常温。在她的记忆中，拥抱是陌生的，温暖是虚幻的概念。
但是，感受着女孩胸口那剧烈的心跳，那颗小小的心脏在恐惧后依然顽强地跳动。以及那声带着哭腔的"姐姐"，充满了依赖和信任。莉莉那颗被封印了十年的心脏，突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悸动。
封印在轻轻颤抖，不是因为能量的波动，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
她那双沾满鲜血的、僵硬的手，最终慢慢垂下，试探性地、笨拙地在女孩背后拍了拍。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学会某种技能，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生怕伤害到怀中脆弱的生命。
"别怕。"
莉莉的声音依旧沙哑，喉咙因为虚弱而发紧。却不再是那种金属般的质感，而是多了一丝属于血肉的起伏，多了一丝人类的温度。
"我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是对女孩说的，也像是对她自己说的。她回来了，从那个只会杀戮的怪物身份中，回来了一点点。
十分钟后，当莉莉抱着302追上大部队时，原本焦急万分的老鬼和172猛地停下了脚步。他们正在焦急地商量是否要回去寻找。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在黑暗的隧道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轨迹。最终照在了莉莉身上，将她的身影定格在光芒中。
她浑身浴血，银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衣服破破烂烂，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皮肤。怀里却稳稳地抱着那个掉队的孩子，小女孩已经在她怀中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那一幕，在幽暗的地铁隧道里，像极了旧时代神话中走出的、满身血污却神圣不可侵犯的战神。或者说，像是地狱中归来的守护者。
"姐姐！"
孩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她们拼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内心的激动。
莉莉将302放下，轻轻地让她站在地上。面对着数百双如星光般闪烁的异色瞳孔，面对着那些充满崇拜和感激的目光，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掩盖住那一丝还没褪去的温软。那种感觉太陌生，让她不知所措。
"继续走。"她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声音重新变得坚硬，"猎犬还没死绝，这隧道通向地底，那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孩子们有序地再次出发，脚步声在隧道中回荡。只是这一次，队伍里的气氛变了。她们不再是因为恐惧而逃命，不再是被动地跟随。而是因为那个背影的存在，产生了一种名为"追随"的凝聚力。那是一种自发的、发自内心的忠诚。
莉莉走在最后，如同牧羊人守护着羊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苍白的掌心上还残留着女孩体温的余温。
那里还残留着302的体温。那不是火焰的热度，不是战斗后的灼烧。而是一种能让灵魂不再孤独的、名为"活着"的温度。是血肉之躯独有的温暖，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联结。
她将手掌握紧，像是要把那份温暖永远留在掌心。
---（第110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