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破庙门槛时,陆文渊已将赵明诚扶至院中石阶。少年左臂包扎处渗出淡红血迹,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他望着陆文渊,嘴唇动了动:“你要走?”
“我去赴约。”陆文渊从书箱取出半块干饼递过去,“苍梧山北麓,有人等我。”
赵明诚咬住下唇,忽然伸手抓住他衣袖:“他们不会放过你。昨夜五人被制,必有余党未灭。”
陆文渊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泛白,青筋微跳。他轻轻拍了拍赵明诚肩头:“正因如此,你更该回城。若我行踪暴露,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赵明诚松了手,没再说话。
陆文渊转身走向庙内焦土,蘸水在石板上写下“养气凝神”四字。水痕未干,他指尖划过,字迹化作微光散入空中。随即抽出《过秦论》残页投入火堆,纸角卷曲发黑,墨字在火焰中扭曲成灰。
他背起书箱,折扇纳入袖中,最后看了眼赵明诚:“三日之内,若无音讯,你便去县学寻欧阳先生,莫再打听我的去向。”
说完,他迈步出门,身影没入林间小径。
山路蜿蜒向北,两旁古木参天。陆文渊放慢脚步,耳听风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在一处溪流边停下,蹲身掬水洗脸。水面倒影晃动,映出他眉间一道旧伤——那是被族中武夫用刀鞘砸的。
他忽然抬头。
十步外,一片落叶悬在半空,未落。
他不动声色起身,沿溪逆行二十丈,借岩石遮掩身形,反向折返原地。果然,那片叶子已被踩碎,叶脉间沾着一丝泥灰——是新留的脚印痕迹。
陆文渊眯眼扫视林间。东南方向树影微动,枝条轻颤,间隔规律如呼吸节奏。三人以上,保持三角阵型,贴地潜行。
他退入密林深处,以水迹抹去脚印,绕至高坡俯瞰。三道黑影自林间穿出,皆着劲装,面覆黑巾,腰间挂短刃与烟囊。为首者左手比出“围”字手势,三人分向东西南三面包抄。
陆文渊靠上身后巨岩,右手探入袖中握住折扇。他知道不能再拖。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折扇展开,“文载道”三字迎风一震。书箱微鸣,热流自丹田涌起。三百持戟虚影自地而出,甲胄森然,长戟横列,瞬间封锁三面来路。
东侧刺客掷出飞镖,被虚影长戟格挡;西侧甩出绊索,刚触地面即被戟尖挑断;南面撒出毒烟,虚影齐步向前,长戟挥扫如风,烟雾反扑其主。
三名杀手动作一顿,显出惊色。他们未曾见过这般文道显化之术,更不知这书生竟能召出实体军阵。
为首者低吼一声,抽出短刃刺向自己手臂,鲜血喷洒空中。血雾落地,竟化作黑烟缠绕双足,速度陡增三倍。他直扑陆文渊本体,刀锋未至,腥风已逼面。
陆文渊不退反进,折扇疾点地面,口中急诵:“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虚影将领闻声跃出,长戟横扫,与短刃相撞,火星四溅。其余虚影合围,三名杀手被困中央,步步后退。
就在此时,山崖上方传来一声轻响。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子坠落,精准击中南面杀手腰间烟囊。烟囊炸裂,毒粉倒灌,呛得那人连连咳嗽,面具脱落,露出狰狞面孔。
紧接着,一道苍老身影自崖顶飘然落下,粗布衣衫随风鼓动,手中拐杖轻点地面,杖头“文心”二字隐现微光。
楚天阔来了。
他未看陆文渊,只盯着三名杀手,声音低沉:“王霸天的手下,越来越不成样子。当年我教过的兵法,如今只剩偷袭与下毒?”
为首者瞳孔一缩,显然认得此人。
楚天阔拐杖轻挥,山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形成屏障,遮蔽视线。他对陆文渊道:“走,别恋战。”
陆文渊收扇入袖,虚影缓缓消散。他最后瞥了眼那三名被困于叶障中的杀手,转身随楚天阔钻入密林。
两人穿行半日,直至暮色四合。途中楚天阔不发一言,只以拐杖点地引路,步伐稳健如踏文律。陆文渊紧随其后,察觉文心仍有损耗,便默诵《大学》首章调息,体内热流渐趋平稳。
入夜前,他们在一处岩洞前停步。
前方山势陡峭,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一条石阶嵌于崖壁,通向更高处。石阶尽头,隐有洞口轮廓。
“到了。”楚天阔终于开口,“古洞尚有一里,但今晚不宜再进。”
陆文渊望向那幽深洞口,心头压着一块石头。他知道,这一去,再无回头路。
“老师为何救我?”他忽然问。
楚天阔拄杖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群山:“我不是救你。我是赌文道还有希望。”
“若知前方九死一生,还愿前行否?”
陆文渊低头,从书箱取出《过秦论》,翻开夹着枯叶的那一页。叶脉清晰,像一条命脉。
他想起家族试炼场上,族长当众撕毁他誊抄的《孟子》;想起破庙雨夜,油灯下独自诵读的身影;想起赵明诚被绑树上时颤抖的嘴唇,想起昨夜虚影踏地如雷的声响。
“文道若不兴,天下永无宁日。”他说。
楚天阔看着他,许久未语。
山风穿过岩隙,发出低沉呜咽。洞口方向,雾气翻涌,似有无形之物蛰伏其中。
陆文渊将书收回箱中,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青衫被风吹起,折扇在袖中微颤。
他一步,再一步,走入浓雾。
楚天阔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于白雾之中,才低声自语:“走吧,这一程,只能你自己走。”
雾中,陆文渊的脚步没有停。
石阶湿滑,两侧岩壁渗水,脚下偶有碎石滚落深渊,久久不闻回响。他不敢快行,也不敢慢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间隙。
忽然,右耳捕捉到一丝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金属摩擦石壁的轻响。
他立刻贴上左侧岩壁,屏息静听。
三息之后,一枚铁蒺藜自上方坠落,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弹跳两下,滚入雾中。
陆文渊握紧折扇,仰头望去。
岩壁半腰,一道黑影正攀附而上,动作迅捷如猿。另一侧,第二道黑影悄然逼近,手中寒光闪烁。
是残党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折扇展开,三百虚影再现,列阵于狭窄石阶之上。两名杀手尚未反应,已被长戟逼退数步,其中一人失足滑落,惨叫戛然而止。
剩下那人背靠岩壁,眼中终于露出惧意。
陆文渊缓步上前,虚影围拢,长戟指喉。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
那人咬牙不语。
陆文渊不再追问。他知道,答案早已写在对方腰间的铜钉上——那个“王”字,和昨夜客栈门槛外的一模一样。
他挥手,虚影押着俘虏退回岩洞方向。自己则继续向上攀登。
雾越来越浓,石阶几乎看不清轮廓。但他能感觉到,古洞近了。
就在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怀中书箱忽然轻鸣一声,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望向眼前洞口。
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抬起脚,准备迈入。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鞋底碾过碎石。
陆文渊没有回头。他知道,无论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