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主舱内，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北修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这片因担忧而凝结的安静。他紧紧盯着来仁，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眸子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探究。
来仁看了看苏幕，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看北修，只是转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慢条斯理地净了手，用干净的布巾细细擦干每一根手指，动作从容得近乎刻板。
“混沌之力？”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侧头看向北修，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什么混沌之力？前辈，你是否感知有误？大少爷体内如今只有扶桑本源与那股阴寒的归墟封印在冲突，何来混沌之力？”
北修对于他故意为之的称呼嗤之以鼻，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伪装。
“你少给我装！阿絮亲口说的，是你给的！在九幽玄冥境，你融合帝江残魂，凝聚混沌灵丹给了他！”
来仁擦手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将布巾搭回架子上，转过身，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无奈，又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容。
“哦？”
他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纵容。
“既然大少爷说是我给的，那……就是我给的吧。”
这轻飘飘的、全然承认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承认的态度，瞬间将北修噎住了。他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胸口憋闷得厉害，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
“你！”
北修猛地踏前一步，清澈的眸子因怒气而显得格外明亮，他一把揪住来仁胸前微敞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将比他高出半头的来仁提得离地几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来仁！你以为他有了混沌之力会去做什么？！”
混沌之力，那是构筑世界本源的原始力量之一，蕴含着创造与毁灭的双重法则。
明明……他都已经决定要……
来仁被他揪着衣领，神色却丝毫未变，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他只是平静地垂下眼睑，看了看北修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指，然后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北修的手腕上。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北修只觉得手腕一麻，紧扣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来仁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这跟我无关。”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北修，仿佛穿透了云舟的舱壁，望向了某个未知的远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北修心上。
“他要把天捅破，我就当他的刀。他想掀了这棋盘，我就替他扫清障碍。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北修气乐了，眼神却冷得像冰，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捅破天当然容易，可若他是要补天呢？”
来仁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北修脸上，那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北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忠诚，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洞悉。他没有直接回答北修关于后果的质问，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
“你觉得，他想做的事，谁又能阻止得了吗？”
北修愣住。
来仁说完后便不再看他，缓步走到舱室一角的案几旁，拂衣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清水。
他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缥缈：
“从他不惜献祭自己也要用七煞锁魂也要达成目的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大少爷的执念，从来不会被淹没在岁月里，也不会因任何人的劝阻而动摇。”
“以前，他的执念或许只是守护家族，保护他在意的人。可现在……”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软榻上昏迷的苏幕，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看到的，接触到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要深。明晦之气，通天塔，神之领域，甚至……可能关乎这个世界最终的秘密与归宿。”
“北修。”
来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论你曾经怎么想，现在又怎么想，其实都不重要。他想做的事，我们阻止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决定踏上那条路的时候，陪着他，尽己所能，让他走得……稍微顺畅一些，哪怕只是少受一点伤。”
他仰头，将杯中凉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水，而是某种苦涩却必须承受的决意。
“至于补天……”
来仁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看向北修，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还真是像他会做的事呢。”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北修从愤怒急躁中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来仁那平静却坚毅的侧脸，又看了看昏迷中依旧眉心紧蹙的苏幕，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无力、担忧以及一丝隐隐明悟的情绪困住了他。
是啊，谁能阻止他呢？
苏玄凌不能，墨霄不能，甚至连封菱歌也不能。
自己……又能做什么？
明明，最开始只是想看个结果……
没想到……
北修沉默地低下头，清澈的眸子里光影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复杂。
他没有再质问，也没有再反驳，只是默默地走到苏幕榻边，重新坐下，握住了苏幕冰凉的手，将自身精纯的混沌灵力，更加小心、更加专注地渡了过去。
来仁看着他安静下来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云舟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抵达青冥台设在边界地带的一处隐秘据点。
来仁早已通过传讯安排妥当，很快，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略显随意的浅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被请了过来。
他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不羁的神色，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若非腰间挂着数个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精致玉瓶。
这便是来仁麾下那位八品炼丹师，名为青霖。
早年因其特立独行的炼丹理念不容于传统炼丹宗门，遭人排挤，险些丧命，被偶然路过的来仁所救，便留在了青冥台。
“首领，这么急叫我过来，谁伤得这么重啊？我新一炉的百草凝神丹刚……”
青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抱怨着走进静室，话还没说完，目光触及到来仁身旁躺着的，面色惨白、气息奄奄的苏幕时，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慵懒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顶尖医者的锐利与专注。一个箭步上前，手指便搭上了苏幕的腕脉，同时另一只手泛起柔和的青色光晕，轻轻按在苏幕的额头，闭目感知。
“嘶——”
这一探之下，青霖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脸上写满了震惊。
“神魂受损超过三成！灵力几近枯竭！经脉撕裂。这他妈是跟九级灵圣正面硬撼了吗？！心脉这又盘踞着什么鬼力量啊？阴寒霸道，带着极强的湮灭属性，却又诡异地没有彻底破坏心脉，神器吗？！”
他猛地抬头看向来仁，眼神灼灼。
“首领，这人谁啊？这伤势换个人早死八百回了！他居然还能吊着一口气？而且他的身体……好像在自我修复？！”
青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如同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看他的经脉，虽然破损严重，但在某种极其磅礴的生机之力滋养下，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自行愈合！还有他的灵丹……咦？他的灵丹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常规的灵丹结构？”
来仁眉头紧锁，对于青霖发现苏幕体质的特殊并不意外，直接打断了他的探究。
“这是大少爷。别的先不管，你能否让他醒过来？”
“大少爷？西北域苏家那个？”
青霖显然也听过苏幕的名头，眼睛更亮了几分，但随即又垮下脸，不知道是烦扰苏幕的伤势，还是烦扰这个人不能让他好好研究。
“难啊首领！他这伤势，丹药能治标，修复经脉、滋养神魂的丹药我都有，给他用上，稳住情况不难。但问题的关键，是心脉处那股阴寒之力！”
他收回手，摊了摊，表情无奈。
“那玩意儿太邪乎，虽然致命，但是影响了他最重要的生机枢纽。不把它化解掉，他自身的恢复力再强，也是难以为继。而且这股力量极其顽固，品阶极高，常规的温和手段根本撼动不了。”
“需要什么？”
来仁言简意赅。
“极致的火灵之力！”
青霖斩钉截铁：“唯有至阳至刚、品阶同样极高的火焰本源力量，才能以霸道对霸道，中和甚至焚化那股阴寒的归墟封印。而且操控必须极其精妙，否则一个不慎，两股极致力量在他心脉对冲，直接就能把他炸得灰飞烟灭！”
极致的火灵之力……
北修和来仁对视一眼，瞬间想到了同一个人。
“朱雀真火……可以吗？”北修急切地问。
青霖眼睛一亮：“朱雀真火？当然可以！那可是先天神火，至阳至纯，正是这类阴寒力量的克星！如果能请找到朱雀真火，再辅以精妙控火之术，一点点焚化这股力量，再辅以我的丹药，大少爷就可以安然无恙地醒过来。”
来仁不再犹豫，立刻对青霖道：“你先用最好的丹药，稳住他的伤势，尽可能修复他的经脉和神魂。”
“明白！”
青霖也知道事情紧急，神色郑重地应下，随即从腰间取出几个玉瓶，开始调配丹药。
来仁则快步走到静室一角，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他沉吟片刻，指尖灵力涌动，在玉符上快速刻画起来。
信息很简单，直接说明了苏幕重伤昏迷，急需封菱歌的朱雀真火救治，并附上了目前所在的隐秘据点方位。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穿透静室的禁制，消失在天际，朝着西山境封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南海境，熔火之心秘境深处。
赤红的世界，翻滚的岩浆如同巨大的血脉在地底奔流，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和足以焚金融铁的高温。灼热的气浪扭曲着视线，寻常修士在此地待上片刻，便会被烤干灵力，化为焦炭。
秘境最核心处，有一方不过丈许见方的赤色石台，悬浮在沸腾的岩浆池上空。石台之上，一道窈窕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封菱歌双目紧闭，周身被凝练如实质的赤金色火焰所笼罩。
那火焰并非肆意燃烧，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她体表勾勒出玄奥的纹路，隐隐形成一对华丽威严的朱雀羽翼虚影，在她身后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引动下方岩浆池一阵剧烈的翻腾，精纯无比的火灵之力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
她的面容在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愈发精致绝伦，却也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与孤寂。眉心处，一点朱红色的印记如同跳动的火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在这里，她已不知修炼了多久。忘却了时间，忘却了外界纷扰，甚至……一度忘却了某个重要的人，重要的记忆。
修炼是极其艰苦的。朱雀陨核的力量霸道无比，每一次引火淬体，都如同置身炼狱，承受着焚身灼魂之苦。经脉在一次次撕裂与重塑中变得愈发坚韧，灵丹在炽热火焰的煅烧下愈发凝实璀璨。
她咬着牙，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扛了下来。
此刻，她体内的灵力已澎湃到一个临界点，周身环绕的朱雀真火愈发凝练，那对羽翼虚影几乎化为实质。岩浆池中的火灵之力涌入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焰漩涡。
“嗡——”
一声清越的凤鸣，仿佛自远古传来，响彻整个熔火之心秘境！
封菱歌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凤眸之中，赤金色的火焰流光溢彩，仿佛蕴藏着两轮微缩的太阳！一股浩瀚磅礴、远超从前的威压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八级灵尊！
在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磨砺后，她终于成功突破了壁垒，正式踏入了八级灵尊的境界！
然而，就在她境界稳固，气势达到顶峰的刹那——
“轰隆隆！！！”
熔火之心秘境上空，原本被赤红云层笼罩的天穹，骤然间风云变色！厚重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云层之中，不是普通的电闪雷鸣，而是交织着赤红与暗金色的恐怖雷光！一股毁灭性的天地威压，如同巨大的磨盘，缓缓压下，锁定了刚刚晋升的封菱歌！
八级天劫！
而且，因为她身负朱雀血脉，融合朱雀陨核，引动的天劫远比寻常八级修士的更加狂暴，更加恐怖！
雷云之中，赤金色的电蛇游走，凝聚成一道道如同朱雀利爪、羽翼般的劫雷形态，散发出焚灭万物、审判灵魂的可怕气息。
封菱歌仰头望天，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扬起一抹带着战意的决绝笑容。她周身朱雀真火熊熊燃烧，背后那对巨大的火焰羽翼彻底凝实，猛地展开，华美而威严，仿佛真正的神鸟朱雀降临世间。
她玉手一翻，一柄流淌着赤霞光焰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尖直指苍穹劫云，破镜而出！
“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