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滩的夜,是死寂与血腥交织的浓墨。白日的喧嚣厮杀早已落幕,只余下残肢断刃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败的甜腥。
废弃的营帐内,方玉衡盘膝坐在角落,手腕上那枚写着“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的橡胶手环在幽烛玉佩散发的柔和微光下,散发着平和与宁静。
他闭目调息,《抚世化劫功》第一境“无碍境”的心光明照流转周身内外,那圆明澄澈的心中没有黑暗,身体与外物都如圆光中的尘影,身内的脏腑似乎渐渐清明可见。
“我要尽快破除情绪和感受的潮汐,才能突破第二境不动境。”方玉衡思忖着,
“这战场上无边的痛苦情绪,正好做我观修的对境。”
范明则裹着一条还算干净的破毯子,躺在不远处的地上,鼾声时断时续。
范明睡得并不安稳。
白天方玉衡那些关于“每一个逝去的故事,都像一面镜子。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为何而战?因何而亡?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渴望来自哪里”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混沌的思绪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做梦了。
梦境中...
他发现自己站在尸骸堆积如山的战场中央,四周是仍在无声厮杀的亡魂——
仙族衣袂染血,妖族利爪狰狞,魔族黑气缭绕……
他们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已死,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生前的战斗本能。
范明鼓起勇气,对着这片凝固的杀戮画卷,大声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的问题:
“你们!为何而战?!为何而亡?!”
厮杀的动作骤然一滞。
无数双空洞、愤怒、不甘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他,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种被冒犯的、茫然的死寂笼罩下来。
“你是谁?在此作甚?”一个嘶哑重叠的声音,仿佛来自所有亡魂的喉咙。
“我…我在学习临终关怀。我来聆听逝者遗愿!”范明在梦中竟也记得方玉衡的“职业”,
“我要关怀你们!你们为何而战?为何而亡?!”
一个身上插着七八把断刀、半边脸血肉模糊的亡魂,动作僵硬地扭过头,空洞的眼窝“看”向范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和一丝迟来的惊悸:
“你是说…我们已经死了吗?”
轰!
范明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浸透了衣衫。他大口喘息着,梦境中那亡魂的最后一问,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他下意识地扭头寻找方玉衡,却见营帐另一侧,方玉衡根本没睡。
方玉衡正以极其缓慢、谨慎的动作,扒着营帐一道稍大的裂缝,纹丝不动地向外窥视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微弱的星光下异常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范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噩梦带来的惊恐都被此刻的紧张压了下去。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方玉衡察觉到他靠近,头也不回,只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严厉手势,然后另一只手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指向营帐裂缝外。
范明学着方玉衡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伏下身子,凑到裂缝边。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外面的黑暗,看清外面的景象时,一股寒意夹杂着荒诞感瞬间攫住了他。
朦胧的星辉下,几个极其模糊、轮廓扭曲的身影,如同浓淡不匀的墨迹,正围在陨石坑边缘几具死状最为惨烈的庞大尸体旁。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由不断流淌的阴影构成,偶尔会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刻意观察极难发现。
它们围绕着那些狰狞的尸体,做着一系列奇怪的动作——时而深深“吸气”,时而在尸体上方缓慢“抚过”,或者将模糊的“手”探入伤口深处。
就在此时,一阵抱怨和疑惑的碎碎念,如同夜风呜咽般断断续续传进了营帐:
“唉…今儿怎么回事?这批的绝望能量…怎么感觉像兑了水?寡淡得很,没以前那股醇厚劲儿了……”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抱怨道。
“嘘!小声点!生怕没人发现咱们是不?”另一个声音紧张地说,“赶紧干活!我看角落里那个刀劈斧砍成十八块的,痛苦气息还算够劲…吸溜…嗯,这个还行。”
“切,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一个听起来有点痞气的声音接话,“咱又不是在干坏事!不就吃点…呃…‘剩饭’吗?”
“剩饭?你管这叫剩饭?这是咱们的主粮啊大哥!”尖细声音更委屈了,
“我也想来顿梵炁山顶的朝露灵液啊,仙气飘飘,清甜甘冽,想想都美…可那山边儿,咱都沾不上半点!认命吧!”
“好了好了,都别嚷嚷了!”一个相对稳重的声音响起,
“多收集点,家里崽子们都饿了好久了,眼巴巴等着呢…省着点吸,挑那些怨念深、痛苦浓的…”
方玉衡看得目瞪口呆,满脸都是“???”。
他无声地用口型问范明:“这啥情况?食尸鬼?闻着味来聚餐的?”
范明赶紧摇头,凑到方玉衡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解释:
“不是…是影族!他们…被排斥,正道不许他们靠近…只能…吃这些…呃…‘能量’。”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对尸体进行“深度清洁”的阴影,脸上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就在这时,方玉衡身上佩戴的[幽烛玉佩]似乎感应到了某种特别的“暗影”存在,中心那一点烛火般的微光毫无征兆地明亮了几分,柔和的暖白色光晕如同水纹般向四周荡漾开来,瞬间驱散了方玉衡身周一小片区域的黑暗...
也清晰地照亮了他那张充满好奇与职业性关切的脸。
“噫!”“有光!”“糟!被发现了!”
营帐外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慌乱声。
那几个影族身影如同受惊的墨鱼,猛地一缩,想要融入更深的黑暗,动作慌乱滑稽,有俩甚至撞在了一起,像一团纠缠的黑色烟雾。
方玉衡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掀开营帐门帘走了出去。他的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手腕上那个写着“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的橡胶手环在玉佩柔光下显得朴素而坚定。
“别怕!别怕!”方玉衡的声音带着他惯用的温和抚慰腔调,脸上是令人放松的微笑,
“我们就是路过的,在这儿休息一下。你们继续,继续啊,当没看见我们。”他张开双手,掌心朝外,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你…你们是谁?”一个胆大些的影族,在稍远点的阴影里蠕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声音带着警惕和未散的惊慌。
“我叫方玉衡,一个…呃…临终关怀工作者。”方玉衡自然地答道,眼神真诚地看着那片阴影,仿佛真的能看清对方,
“放心,我们不打架,不评判,更不会喊人来抓你们。咱们各行其道,互不干扰。”
他的那种毫无芥蒂的态度,让影族们愣了一下...
可是“‘临终关怀’又是什么东西,是杀人前的黑话吗?好比‘我来关怀一下马上要死的你’...”
营地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玉佩的微光在轻轻摇曳。
方玉衡忽然想起刚才听到的“家里崽子们饿了好久了”。他意念一动,从系统里取出了几壶[定神甘露]和[太和灵髓]。
“喏,听你们说家里有孩子们饿着了?”方玉衡将东西轻轻放在身前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这些是我们这边的‘零食’,‘定神甘露’提神醒脑,‘太和灵髓’滋养身体。味道可能跟你们常吃的不太一样,但都是好东西,不嫌弃的话,拿去给孩子尝尝?”
那甘露和灵髓刚一出现,浓郁纯净的灵力气息就如同黑夜里的灯塔,瞬间吸引了所有影族的“注意”。
阴影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集体向石头这边“倾斜”了一下,空气中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吞咽口水的“呲溜”声。
“这…这香气…纯净的灵能!”
“梵炁山的灵气也不过如此吧?不…好像更…更自然?”
“给…给我们的?真的?”
他们警惕的心放下了大半,代之以一脸的喜出望外。
那稳重的影族犹豫了一下,但架不住同伴们意念中传来的强烈渴望。
只见一片深沉的阴影如流水般从陨石坑边缘蔓延过来,在距离石头几步远的地方凝聚成一个高大、轮廓更为清晰、带着威严感的影子——他似乎就是这群影族的头儿。
“吾名‘夜煞’。”影子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阁下…当真赠予我等如此珍贵之物?”
他“看”着石头上的灵食,又“看”向方玉衡,那无形的目光充满了审视和巨大的困惑。
“当然是真的。”方玉衡笑容依旧,
“食物就是给人吃的,不分种族。能帮到饿肚子的小家伙,我很高兴。”他特意强调了“饿肚子的小家伙”,触动了影族们最柔软的心弦。
夜煞沉默了片刻,那片阴影微微波动。只见它伸出一只模糊的、如同黑玉雕琢的手(虽然依旧看不清细节),轻轻拂过石头上的灵食。那些甘露和灵髓瞬间被一层薄薄的、流动的暗影包裹,消失不见。
“大恩不言谢。”夜煞的声音郑重了许多,
“阁下之胸怀,夜煞铭记。影族虽微末,亦知恩义。”
他那模糊的手在虚空中一抓,一点极其深邃、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光点出现在它掌心。
“此乃‘暗影琥珀’,内含我族一缕本源印记。持此物,可于晦明川外寻得我族踪迹,我族感知必至。”夜煞将那颗小小的“暗影琥珀”轻轻推向方玉衡。
方玉衡没有犹豫,伸手接住。入手微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有种温润感。
他郑重地点头:“多谢夜煞首领馈赠。”
“后会有期。”
夜煞的身影开始变淡,周围的影族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融入更深的夜色。他们离开的速度极快,却不再有之前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满足的雀跃。
“记得给孩子吃啊!”方玉衡对着迅速消散的阴影喊了一句。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含着笑意的回应:
“…定当珍重!”
营帐外彻底恢复了寂静,只有玉佩的微光映照着方玉衡和刚刚爬出来的范明。
范明目瞪口呆地看着方玉衡手中的“暗影琥珀”,又看看刚才影族消失的地方,最后目光落在方玉衡脸上:
“方…方兄…你…你就这么把你的灵食…给了…影族?还…还收了他们的信物?”
方玉衡摩挲着手中温凉的“暗影琥珀”,望着影族消失的方向,眼神清澈而深邃,手腕上的橡胶手环在微光下格外醒目。
“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他轻声重复着心法,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们饿了,我有吃的,仅此而已。至于信物…礼尚往来嘛。”
“范兄,你不觉得,‘影族’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评判和定义吗?”
范明张了张嘴,看着方玉衡平静的脸,又想起自己刚才那个关于“为何而战”的梦魇,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觉得这赤阳滩的夜风,似乎吹散了些许血腥,带来了一丝微妙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