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亮出一点白，风还是冷的。陈烬踩在荒原边缘的碎石上，脚底板发麻，胸口那道黑线贴着皮肤爬了半寸，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他没停，也没回头——身后那座结界城早被甩在地平线下，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可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你这人真有意思，前脚说‘我自己去’，后脚我就在林子口看见你蹲那儿啃干饼。”阿荼的声音从左边冒出来，带着点火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松快，“你是觉得我听不懂人话，还是觉得我不配跟你一块送死？”
陈烬咬下最后一口饼，咽得有点呛，咳了两声才转头看她。少女披着件旧皮甲，腰间锤子挂得端端正正，头发扎成一束，额角还沾着昨晚矿洞里的灰。她瞪着他，眼神像要把他钉在地上。
“我没说你不配。”他抹了把嘴，声音哑，“我说的是，这事不一定能活。”
“哦，那你就能活？”阿荼冷笑一声，把锤子往前一杵，“你上次差点炸成烟花的时候，是谁给你收的场？要不是铁鹫残魂还能吼两嗓子，你现在就是一堆冒烟的药渣。”
话音刚落，头顶风动。一道半透明的光影掠过树梢，落地时化作模糊轮廓——狮鹫形态只显了个虚影，很快缩成人类大小的残魂体，裹着淡淡青光站在两人之间。铁鹫没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走”的手势，动作利落得跟生前一样。
陈烬看着他俩，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行吧，算我嘴贱。反正路已经踩出来了，你们爱跟就跟。”
“这才对嘛。”阿荼翻了个白眼，顺手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半步，“我还以为你要装孤胆英雄装到进棺材呢。”
三人就这么并排往前走。荒原渐渐被一片密林吞没，树越来越高，枝叶交错成顶，阳光只能漏下几点斑驳。地上铺满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偶尔还能踢到几块带裂纹的兽骨。
陈烬走在中间，左手按着药囊，右手时不时摸一下左眼角的疤。他知道这伤不碍事，可它总痒，尤其是在快要出事的时候。
“所以你说的那个地方，真能解决你身上那玩意儿？”阿荼打破沉默，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冲了。
“万兽渊。”陈烬点头，“有人说是妖兽老窝，也有人说那是天地裂缝。总之，去的人没几个回来。”
“那你为啥信那个谁……陈渊的话？”
“我不信。”他说得很干脆，“但我没别的选择。就像你明知道这锤子砸下去会震手，但敌人扑脸了，你还得抡。”
阿荼撇嘴：“说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陈烬看了她一眼，“你不也一样？明明可以留在城里修你的火纹炉，非得跟着我往死路上蹽。”
“嘿！”她立刻炸毛，“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至少你敢骂我，不像某些人，只会用眼神杀人。”
头顶的铁鹫低吼了一声，像是在表达不满，又像是提醒什么。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前面是条狭窄谷道，两边是陡坡，树木密集得几乎封死了视线。地面看起来平整，但陈烬蹲下伸手一探，指尖碰到了一层极薄的湿泥——底下是空的。
“别往前。”他低声说，“踩实了再走。”
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震。
“轰”地一声，左侧地面炸开，泥土飞溅。一头形似巨狼、背覆鳞甲的怪物破土而出，獠牙外露，眼珠泛绿，落地就朝最近的阿荼扑来！
“操！”陈烬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药囊里的辣椒粉炸弹，甩手扔出。
“砰”一声闷响，红雾炸开，那怪物当场抽搐，眼泪鼻涕齐流，落地打滚哀嚎。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右侧、前方、后方接连震动，接二连三钻出十几头同样的妖兽，全都张着嘴嘶吼，涎水滴在枯叶上滋滋冒烟。
“我靠，这些货是团购来的吗？”阿荼跳开一步，锤子横握，火苗顺着锤柄窜起，“怎么没完没了！”
铁鹫残魂腾空而起，口中发出一阵高频震波，几只刚冒头的妖兽耳朵破裂，摇晃着栽倒。但他力量有限，残魂体闪烁不定，显然撑不了太久。
“别恋战！”陈烬一边往后退，一边从药囊抓出一把淡黄色粉末撒向地面，“先清出一块站脚地！”
粉末遇空气即燃，形成一圈低矮火墙，暂时逼退了几只靠近的妖兽。三人迅速靠拢，背对背站成三角阵型：阿荼居右，锤子随时准备砸；铁鹫悬浮上方，震波不断扫荡空中威胁；陈烬守中路，手里捏着第二颗辣椒粉炸弹，眼睛盯着四周动静。
一头体型更大的妖兽从坡顶跃下，全身覆盖黑鳞，脑袋像穿山甲和野猪的混合体，嘴里长着三排锯齿。它没直接冲，而是低吼一声，其余妖兽立刻散开，呈半圆包围之势缓缓逼近。
“领头的来了。”陈烬眯眼，“这玩意儿懂战术。”
“那就让它尝尝我的新招。”阿荼咬牙，左手快速在锤头画了个三叉火纹，灵火瞬间暴涨，“看我把它烤成串！”
她抡锤冲出半步，火焰划出弧线直奔那头首领。对方竟不闪不避，前肢猛然拍地，震起大片尘土遮蔽视线。火纹打偏，只烧掉它一小撮毛。
“防反！”陈烬大喊。
果然，尘土中黑影一闪，那首领低吼着扑向阿荼后背。千钧一发之际，铁鹫残魂俯冲而下，震波正面撞上妖兽头部，硬生生将它掀翻在地。
阿荼趁机回身，锤子狠狠砸中其脊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家伙惨叫翻滚，但没死透，挣扎着又要起身。
“补刀！”陈烬抛出一颗迷魂丹，药粉洒在它脸上，瞬间麻痹神经。阿荼一脚踩住它脖子，锤子高举，正要落下——
“轰隆！”
地面再次剧烈震动。
这一次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树根断裂，泥土翻飞，数十头同类型的妖兽从地下钻出，层层叠叠围了上来，把谷道堵得严严实实。尸体堆叠成小丘，活的踏着死的继续前进，根本没有退意。
“我去……这是捅了妖兽快递站？”陈烬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它们是不是接到了‘今日必杀三人组’的任务令？”
“少废话！”阿荼收回锤子，重新站位，“现在怎么办？打出去？”
“打不完。”铁鹫残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数量太多，地形不利，突围代价太大。”
“那就耗着？”陈烬环顾四周，眉头紧锁，“等它们自己饿死？”
“不行。”阿荼摇头，“这些家伙明显是冲我们来的，不会撤。而且……”她顿了顿，看向陈烬，“你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陈烬没答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胸口那道黑线又往上爬了半分，隐隐压向咽喉。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针在戳，体力也在飞速流失。刚才那一轮对抗看似轻松，实则已是极限。
他低头看了看药囊。辣椒粉炸弹只剩两颗，迷魂丹见底，控魂丹不能轻易用——谁知道会不会触发什么连锁反应。
“所以咱们现在的情况是——”他苦笑一声，“前有狼群，后无退路，中间夹着一个快断气的倒霉蛋，外加两个不肯跑路的傻队友？”
“纠正一下。”阿荼把锤子往地上一顿，火花四溅，“不是傻队友，是搭档。”
铁鹫残魂也轻轻点头，光影微闪：“命换过一次，就不算外人。”
陈烬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声很轻，却不再自嘲。
“行。”他说，“既然你们非要跟我一起疯，那我也别装清高了。接下来听我指挥——阿荼主攻右侧缺口，铁鹫压制空中视野，我负责制造混乱。咱们不求杀光，只求撕开一条缝，哪怕只能挪十步，也算往前走了。”
“明白。”阿荼活动手腕，火纹再次燃起。
铁鹫残魂升空，青光凝聚。
陈烬深吸一口气，拔出最后一颗辣椒粉炸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妖兽群再度逼近，嘶吼声震耳欲聋。
他抬起手臂，目光锁定前方最密集的一处空隙。
“准备——”
话未说完，地面又是一震。
但这回不一样。
震动来自脚下深处，节奏诡异，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地下爬行。所有妖兽突然安静了一瞬，齐刷刷转向谷道尽头——那里原本被树木遮蔽，此刻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黑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等等……”阿荼眯起眼，“这不是咱们招来的？”
陈烬心头一紧，手里的炸弹差点脱手。
新的威胁，正在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