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裂谷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灰烬的味道，吹得人眼皮发干。碎石在脚下打滑，每踩一步都像陷进沙坑里。陈烬的呼吸越来越沉，胸口那条黑线已经爬到胸膛中间，像有条虫子在皮下慢慢往上钻。
他没停，也不敢停。
刚才那一跤摔得不轻，左手撑地时药囊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阿荼听见动静回头，正好看见他扶着膝盖喘气，脸色发青。
“你不行了？”她跑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
陈烬甩开她手，“别管我，走！”
“你他妈都快站不住了还走？”阿荼声音拔高，“灵火早熄了，我还能打，但你再这样硬撑下去，还没到渊底就得栽这儿！”
“那就更快点。”他咬牙往前迈步，牙齿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咙，脑子才清醒一瞬。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嗡”地一声。
【警告：反噬倒计时启动】
机械音冷得像冰碴子，直接砸进天灵盖。陈烬脚步猛地一顿，瞳孔缩成针尖。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抬头看前方——那道地缝越来越深，边缘崩塌出锯齿状的缺口，风从底下往上吹，呜呜作响，像是谁在哭。
时间到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觉得后槽牙发酸。系统不讲情面，命债到期就得还，没人替死，反噬就往自己身上堆。以前靠丹药压、靠替身扛，现在连陈渊的血都不顶用，他只能赌——赌万兽渊底下真有能救他的东西。
可现在，它开始倒计时了。
“快！”陈烬猛地转身，对着阿荼吼，“不能再拖！给我跑起来！”
阿荼愣了一秒，看他眼白泛红，额角青筋直跳，知道不是装的。她没再废话，转身就往前冲。
两人一前一后，在松软的地面上狂奔。风卷着沙砾抽在脸上，睁眼都费劲。陈烬低着头，每踏一步，胸口就抽一下，黑线微微蠕动，像活物在吸他的气。
他心里默念：撑住，再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只要到渊口，只要能下去……
阿荼跑在他斜后方，眼角余光一直盯着他背影。那件沾满药渍的白大褂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肩胛骨突得像要戳破皮。她知道他在硬撑，也知道他不会喊停。
但她更知道，不能问。
一问，他就得解释；一解释，就得停下；一停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所以她闭嘴，咬牙跟上。
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远处那道地缝像张开的嘴，越走越近，嗡鸣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是某种老旧机器在地下运转，震得脚底发麻。
“铁鹫！”陈烬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如果你还能听见……别断联系。”
他没回头，也不知道那缕残魂还在不在。但他得说。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得留个信号。那个疯狗一样的侍卫队长，洁癖到战后非得把刀洗三遍，结果现在连实体都没了，还跟着他们跑这鬼地方。
要是他还活着，肯定又要说“走”“杀”“死”那种一个字一句的话。
但现在，没人回应。
只有风。
陈烬嘴角扯了一下，又往前冲。
腿已经开始抖了。肌肉像被抽干了力气，全靠一口气吊着。他摸了摸腰间药囊，三个袋子都在，辣椒粉炸弹、控魂丹、续命引——可现在哪个都不能用。用了就是加速崩溃，系统认的是“生死交换”，不是“嗑药续命”。
他得活着到底，然后找到解法。
不然，一切白搭。
“前面……是不是到了？”阿荼喘着气喊。
陈烬抬头。
前方地面陡然下陷，形成一道近乎垂直的裂口，宽约三丈，深不见底。边缘布满断裂的岩层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像是曾经有过人工结构，后来被硬生生撕开。风就是从那儿吹出来的，带着腐朽和灼烧的气息。
那就是万兽渊入口。
可还差五十步。
五十步，听起来不远，但在这种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还能撑吗？”阿荼伸手想扶。
“别碰我！”陈烬低吼，“你现在碰我，我就倒了。”
她缩回手，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
陈烬重新迈步，脚下一滑，差点跪下去。他用手撑住膝盖，喘得像破风箱。脑子里的倒计时还在走，一秒一秒，像钟表滴答，可他又听不清具体数字，只知道它在逼近。
“命要借命还……”他喃喃了一句，冷笑，“现在连借的机会都不给，就开始催债？”
他不想死。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他救过人，也害过人；借过命，也还过命。他可以当个混蛋，也可以当个英雄，可他偏偏选了最难的路——一边救人，一边背债，一边还得算计谁该替他死。
现在系统告诉他：你血脉不纯，你偷了规则，你还不了，那就收利息。
行啊。
他不信命。
所以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阿荼紧跟其后，眼睛死死盯着他背影。她看见他左手下意识摸向后腰，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也看见他走路开始歪斜，像是身体重心已经失控。
“陈烬！”她喊了一声。
“闭嘴！”他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狠，“我现在不需要鼓励，不需要关心，不需要你在我后面盯着我看像快死了似的！我需要的是你他妈别拖后腿！”
阿荼咬住嘴唇，没再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你平时不是最能摆烂吗”“不是总说自己是倒霉蛋”“怎么现在这么拼”。
因为他不能倒。
一旦他倒下，这支队伍就散了。阿荼一个人进不去，铁鹫残魂撑不到底。他要是死在这半路上，别说解法，连门都摸不着。
所以他必须走。
哪怕爬，也得爬进去。
风卷着沙打在脸上，生疼。陈烬抬起手挡了一下，手指触到脸颊，摸到一手湿。他没擦，继续往前。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裂口就在眼前，边缘崩塌出几个勉强能踩的凸起，像是通往地下的阶梯。风从底下冲上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到了……”他喘着气，脚踩上第一级岩台，“只要下去……就有希望……”
阿荼冲上来扶住他胳膊，“我跟你一起。”
“不用。”他甩开，“你断后，防着后面有东西追来。”
“你都快散架了还讲究战术？”
“我是队长。”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却坚定，“现在听我的。”
她说不出话了。
陈烬转过身，一只手扶着岩壁，一步步往下走。每一级台阶都松动，踩上去就往下陷几分。他不敢低头看下面，怕一眼望不到底会慌。
他只盯着前一级。
再一级。
再一级。
阿荼站在上面，看着他身影一点点被黑暗吞没。风太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但她没擦。
她只是盯着那道裂缝，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突然，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摔倒了。
她心头一紧，“陈烬！”
没有回应。
只有风。
她刚要往下冲，又听见一声——
“别下来！等我信号！”
声音断断续续，却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她停下脚步，咬牙站在原地。
裂缝深处，陈烬趴在地上，右手死死抠住岩缝，指节发白。他刚才一脚踩空，整个人滑下去两米多，全靠本能抓住一块凸石才没滚到底。
他喘得厉害，胸口那条黑线已经蔓延到锁骨上方，皮肤下隐隐发烫。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像是一头被关久了的野兽，正撞着笼子要出来。
倒计时还在走。
他不知道还剩多少秒，但他知道，快了。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脚踩上新的台阶。
八步。
七步。
六步。
他还在往下走。
裂缝越来越窄，风却越来越猛，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左手摸到药囊，确认三枚丹药都在。
只要能到底，只要能找到解法，他就能活。
他不信命。
所以他继续走。
一步。
一步。
再一步。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风在裂缝中呼啸，像无数人在低语。
而地表之上，阿荼站在裂口边缘，握紧了锤子。
她没动。
她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信号。
等一个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