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腐土的味儿,呛得人喉咙发痒。陈烬趴在地上,右手死死抠进岩缝,指节泛白,左腿还在抽筋——刚才那一滑差点把他直接甩进深渊老底。他喘得像破拖拉机,胸口那条黑线已经爬到锁骨上方,皮肤底下滚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他骨头里塞。
他没敢动,怕一松劲就彻底散架。
耳边只有风在吼,还有自己心跳一声比一声弱。他知道阿荼还在上面,知道她听见了那一声闷响,也知道她没下来——因为她听他的。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牙关打颤,硬是把下半身从碎石堆里拖出来,跪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腰间药囊还在,三个袋子都好好的。他哆嗦着手摸出控魂丹,没吞,含在舌下。一股微凉的药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脑子总算不飘了。
可这点药撑不了多久。他抬头看头顶那道裂缝,黑漆漆的,像被谁用刀硬生生劈开的地嘴。阿荼应该正站在入口边缘,握着锤子,盯着下面。他不能让她下来,至少现在不能。这地方邪门得很,灵觉被压得死死的,连个方向都分不清,万一她摔了,他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得……接上。”他咬着后槽牙,手指贴地,仔细听着。
三秒后,岩壁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声。是他和阿荼早年定的暗号:我在,别慌。
他咧了下嘴,算是笑了,然后开始爬。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反噬的劲儿一波接一波,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不敢停。靠着那点控魂丹吊着神,他一点一点往前挪,耳朵竖着,听着岩壁那边的动静。阿荼每隔一会儿就敲一下,像是在说:我还在等你。
爬了大概二十米,地面突然塌了一块。他本能地侧身翻滚,药囊撞在石头上发出闷响。这一滚倒是看清了前方地形——是个半塌的平台,铺着碎裂的石砖,中间有座歪斜的石碑,字迹早被风沙磨平了。
“到底了?”他喘着气,靠在石碑上,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混着灰。
他摸出火折子,打了几下才亮起来,借着那点光看了眼手腕上的标记——那是阿荼用灵火烫的简易刻度。从进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时辰。离系统警告的时限,还剩不到六个时辰。
他闭了下眼,把火折子收好。六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走到渊底,也够他死上好几回。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咚”的一声重响。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道身影顺着岩壁滑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举起铁锤,环顾四周。
是阿荼。
“你他妈真敢下来。”陈烬嗓子哑得不行。
“你不也真敢一个人先走?”她回头瞪他一眼,眼神凶,但手已经伸过来,“起来,别装死。”
他没拒绝,借力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两人背靠背站着,阿荼小声问:“感觉怎么样?”
“快报销了。”他实话实说,“但还能动。”
“那就别废话。”她把手里的火折子点亮,火光一跳,照亮了周围。
平台不大,四面都是断崖,风从底下往上冲,吹得火苗乱晃。远处隐约有雾气升腾,遮住了一些看不清的东西。最奇怪的是,这里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封死了。
“玄龟长老说的地方……该不会就这儿吧?”阿荼低声问。
陈烬没答。他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地面。冰冷的石板,裂缝里嵌着细碎的晶石,像某种古老阵法的残迹。他正想细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片枯叶。
很小一片,干得发脆,边缘卷曲,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可这底下没有风。
他伸手捡起来,指尖刚触到叶脉,一股极淡的魂力残留顺着神经往上爬。那气息太熟了,像是老木头晒过太阳后的味道,又像是药炉熄火后最后一缕青烟。
他手指一抖。
“守渊人留的……”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把叶子小心放在石碑前的凹槽里,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守渊人。”他对着空荡荡的雾气说,“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一个残魂,哪能听见这种话?
可下一秒,空气静了。
不是风停了的那种静,是整个世界被按了暂停键。火折子的光凝在指尖,不跳了。阿荼的呼吸声也没了。
紧接着,前方三丈远的地方,空气像水波一样荡开,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
灰袍,旧得看不出颜色,边角磨成了碎絮。脸上皱纹叠着皱纹,眼睛半眯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了几千年。他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拐杖,杖头嵌着一枚龟甲,已经裂成了蛛网状。
是玄龟长老。
陈烬喉咙一紧,想冲过去,腿却钉在原地。阿荼一把扶住他胳膊,手也在抖。
“年轻人。”玄龟长老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响在脑子里,“你们来了。”
陈烬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长老……”
“我知道。”玄龟长老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你从进渊那一刻起,我就在数。四个时辰,走到这儿,比我想的快。”
“那您快告诉我们怎么净化血脉!”阿荼急了,“他快撑不住了!离系统警告只剩不到六个时辰——”
“我知道。”玄龟长老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看着陈烬,“但你体内的反噬,也比我想的猛。”
他说完,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拐杖点地,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路。
“跟我来吧。路还长,但你的时间不多了。”
阿荼正要跟上去,陈烬却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捡枯叶时,掌心被叶脉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凝在皮肤上,暗红色,边缘微微泛着金。
他盯着那点金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因为玄龟长老的话,也不是因为反噬的痛。是另一种感觉——一种他一直回避、一直不敢深想的直觉。
他抬起手,把掌心凑到火折子前。
火光透过血珠,映在他瞳孔里。那金色的丝线不是反光,是长在血里的。一明一暗,像心跳。
不是他的心跳。
他闭上眼,把残存的丹道感知全压进去。这是第八次死亡换来的能力,他能“看见”灵气流动的轨迹,能“听见”药材深处的生机波动。可他从来没试过……听自己的血。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
咚。咚。咚。
缓慢,沉稳,带着某种远古的韵律。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鼓声,又像千年前的风穿过峡谷。
不是人类心跳的频率。
他猛地睁眼,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掌心的血珠还在,金丝还在跳。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反噬,是因为脑子里那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往颅骨里钻:
我……到底是谁?
“陈烬?”阿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愣什么?走啊。”
他没动。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盯了很久,久到阿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久到玄龟长老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雾里。
然后他慢慢攥紧拳头,把掌心那道伤口压在指节下面。血渗进指甲缝,黏糊糊的,他没擦。
“走。”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迈步,跟在玄龟长老身后。阿荼没再问,只是默默走在他旁边,铁锤横在胸前,眼睛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淡的残魂。
走了几步,陈烬忽然开口:“阿荼。”
“嗯?”
“你说……一个人能活多少年?”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她沉默了一瞬,说:“看命吧。有的人几十年,有的人几百年。”
“那要是……活了不止一辈子呢?”
“你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又看了一眼掌心。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皮肤底下的金丝还在,微弱地,固执地,一跳一跳。
像某种回答。
又像是某种质问。
前方,玄龟长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
“跟上。”他说,“答案在前面。”
陈烬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攥得更紧,迈步走进雾里。
身后,那点火光在他掌心里,明灭了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