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王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得像鬼魅。
翊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和林氏那串很像，但更旧，珠子已经被摩挲得油亮。他今年六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依旧锐利，像藏着刀。
“婉娘……”他开口，声音苍老得像从三十年前飘来，“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沈凌玥站在萧珩身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一向威严的王爷，此刻像个普通的、为情所困的老人。
“她是我表妹，”翊王继续说，“我母亲娘家的侄女，从小寄养在王府，和我一起长大。我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但我十八岁那年，父皇赐婚，让我娶了现在的王妃。”
政治联姻。
为了稳固权力，为了拉拢势力。
他不能拒绝。
“婉娘很懂事，说她愿意做妾。”翊王苦笑，“但我舍不得。她那么好的姑娘，怎么能做妾？所以我让她嫁给了林伯远——林伯远那时还是个小官，答应我会好好待她。”
他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给心爱的女人一个正妻的名分，一个安稳的人生。
但他错了。
“林伯远不是良人，”翊王眼神冷了下来，“他娶婉娘，是为了攀附王府。婚后不久，他就露出了真面目——酗酒，赌博，还养外室。婉娘过得很苦，但她从不跟我说，怕我为难。”
直到有一天，婉娘来找他，哭着说，她怀孕了。
“是林伯远的孩子，”翊王握紧佛珠，“但林伯远不信。他说婉娘不守妇道，说孩子是野种……他打了她，差点把孩子打掉。”
所以翊王动了杀心。
他想杀了林伯远，带婉娘走。
但婉娘拦住了他。
“她说，杀了林伯远，我也会被牵连。王府，朝廷，都会动荡。”翊王闭上眼睛，“她说她不要紧，只要孩子平安。”
所以他想出了假死的计划。
“我找谢怀仁配了假死药，”翊王睁开眼，“让婉娘服下，制造心疾发作、笑着死亡的假象。等葬礼结束，我就把她从棺材里救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等风声过了，再接她回来。”
计划很完美。
但出了意外。
“先帝知道了。”翊王声音发涩，“他不知道婉娘假死，但他知道我和婉娘的关系。他以为林伯远发现了，要杀婉娘灭口……所以他逼谢怀仁在毒药方上签字，逼林伯远杀妻。”
先帝想帮弟弟“善后”。
用最彻底的方式——让婉娘真死。
“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翊王眼眶红了，“婉娘服下了假死药，但先帝的人……在药里加了真毒。她死了，真的死了……笑着死的。”
所以他恨。
恨先帝，恨林伯远，恨谢怀仁。
恨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
“哑姑……”沈凌玥轻声问，“她知道真相吗？”
“知道一部分，”翊王点头，“她是婉娘的陪嫁丫鬟，我告诉了她假死的计划。但先帝下毒的事，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婉娘是假死，在等我去接……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
哑姑守着这个秘密，守着对小姐的承诺，等了三十年。
等到最后，等来的是小姐真死的消息。
所以她疯了。
用杀人的方式，为小姐“报仇”。
杀所有“笑着勾引男人的女子”——因为她觉得，小姐是被那些笑着的妾室、外室害死的。
“柳如烟……”沈凌玥想起那个死在生辰夜的青楼女子，“哑姑为什么杀她？”
“因为柳如烟看见了玉佩，”翊王说，“那枚玉佩，是我给婉娘的定情信物。婉娘死后，哑姑一直藏着。柳如烟偶然看见，起了贪念，想用玉佩要挟林氏……哑姑就杀了她。”
为了保护林氏。
也为了保护那个秘密。
“胡老四呢？”萧珩问，“他为什么帮你们？”
“他欠婉娘一条命，”翊王道，“当年他在街上快饿死了，是婉娘给他饭吃，救了他。后来他当了刽子手，我找他帮忙处理那个妾室……他答应了。”
所以胡老四成了帮凶。
杀了那个妾室，也知道了秘密。
“他现在死了，”萧珩看着父亲，“被灭口了。”
翊王沉默片刻，道：“不是我。”
“那是谁？”
“可能是先帝留下的人，”翊王猜测，“或者……宫里还有人不想让这个秘密曝光。”
宫里。
太后？皇上？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嬷嬷，”沈凌玥想起那个送盒子的老妇人，“她是太后的人，为什么把盒子给我？”
“太后知道我和婉娘的事，”翊王苦笑，“她一直知道。但她装不知道，因为她是皇后，要母仪天下，不能有妒忌之心。这个盒子……是她最后的仁慈了。”
把真相还给该知道的人。
然后，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父王，”萧珩忽然问，“您这些年……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翊王看着他，“说先帝毒杀了我心爱的女人？说皇上默许了这一切？说这个朝廷，这个天下，建立在多少肮脏的秘密之上？”
他摇头：“说了有什么用？婉娘回不来了，哑姑死了，胡老四死了……说出去，只会让更多人死。”
所以他就沉默。
沉默地活着，沉默地念佛，沉默地……赎罪。
“那林氏呢？”沈凌玥问，“她知道多少？”
“她什么都不知道，”翊王叹息，“哑姑把她教坏了，让她活在仇恨里。我想告诉她真相，但哑姑不让……她说，小姐的女儿，应该干干净净的，不要知道这些脏事。”
所以林氏一生困在仇恨里，成了哑姑复仇的工具。
可悲，可怜。
“现在怎么办？”萧珩看着父亲，“这个案子，还要继续查吗？”
翊王看着他，又看看沈凌玥，良久，才道：“查不查，重要吗？真相你们已经知道了。婉娘死了，凶手是先帝，帮凶是谢怀仁和林伯远……他们都死了。案子可以结了。”
可以结了。
像皇上说的那样，把罪责推给死人，活人继续活着。
但沈凌玥不甘心。
“我父亲的死呢？”她盯着翊王，“和这件事有关吗？”
翊王沉默。
“有关，对不对？”沈凌玥声音颤抖，“因为他查到了婉娘假死的线索，查到了先帝下毒的事……所以被灭口了。”
翊王没否认。
“是谁杀的？”萧珩追问，“首辅？还是皇上？”
“都有。”翊王疲惫地揉着眉心，“首辅执行，皇上默许。因为沈砚之太执拗，非要翻案……他们怕他把三十年前的旧事翻出来，动摇国本。”
所以沈砚之必须死。
为了所谓的“大局”。
沈凌玥笑了，笑出了眼泪。
多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