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查了三年，查到最后，发现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所有人都沉默。
只有她父亲，那个傻子，非要说出来。
然后，死了。
“沈姑娘，”翊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歉疚，“你父亲……是个好人。这个朝廷，配不上他。”
是啊。
配不上。
这个建立在秘密和鲜血上的朝廷，配不上任何一个正直的人。
“我要公开真相，”沈凌玥一字一句，“为我父亲平反。”
翊王摇头：“公开不了。皇上不会允许，太后不会允许，朝廷里那些知道内情的人……都不会允许。”
“那我就死谏，”沈凌玥声音平静，“死在宫门口，死在天下人面前。”
“凌玥！”萧珩抓住她的手，“别做傻事！”
“这不是傻事，”沈凌玥看着他，“这是唯一的路。我父亲当年，可能也想过这条路……但他没走成。我要走完。”
走完他未走完的路。
哪怕尽头是死亡。
翊王看着她固执的眼神，忽然想起了婉娘——当年，婉娘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表哥，我不怕死，我怕活得不明不白。”
活得不明不白。
死了也不明不白。
这大概，是世上最悲哀的事。
“罢了，”翊王叹了口气，“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这个老头子，也活够了……该赎的罪，该还的债，也该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纸。
“这是先帝当年给我的密旨，”他递给萧珩，“上面写着，让我‘处理’婉娘的事。我留了三十年，现在……交给你们。”
萧珩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林氏婉娘，留不得。赐死，做得干净些。钦此。”
落款是：先帝的私印。
铁证如山。
“有这个，”翊王轻声道，“至少能证明，你父亲查的方向是对的。”
沈凌玥握紧那张纸，指尖发白。
是啊。
能证明父亲是对的。
但证明了，又能怎样？
先帝死了，皇上不会承认，朝廷不会认罪……父亲还是死了，回不来了。
“谢谢王爷，”她躬身行礼，“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翊王摆摆手：“走吧。以后……别来了。这座王府，脏。”
脏。
从里到外，都脏。
萧珩和沈凌玥退出书房，走出王府。
夜色浓重，街上空无一人。
“萧珩，”沈凌玥轻声问，“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吗？这条路……可能是死路。”
萧珩握住她的手：“我说过，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如果皇上要杀我们呢？”
“那就一起死。”萧珩看着她，眼神坚定，“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除了你。
他没说出口，但沈凌玥听懂了。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好，”她说，“我们一起。”
两人回到听雪楼，阿蛮、柳七、谢云辞都在等。
沈凌玥把事情说了一遍，所有人都沉默了。
良久，谢云辞开口：“凌玥，你真的要公开？”
“嗯。”
“会死的。”
“我知道。”
谢云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我陪你。”
沈凌玥愣住：“师兄……”
“我曾祖父参与了这件事，谢家有罪。”谢云辞声音很轻，“我赎了这么多年罪，也该赎到头了。陪你走最后一程……算是，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但沈凌玥没拒绝。
“阿蛮，”她看向一直沉默的阿蛮，“你走吧。回南疆，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这件事，你别掺和。”
阿蛮摇头：“掌柜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还给你，不亏。”
柳七也举手：“还有我！掌柜的，我虽然贪生怕死，但这次……我跟你一起！”
所有人都看着她。
眼神坚定，视死如归。
沈凌玥喉咙哽住了。
她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因为谢谢太轻了，承载不了这么重的生死相托。
“好，”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我们一起。”
五人围坐一桌，开始制定计划。
公开真相，需要时机，需要方式，需要……万全的准备。
“三天后，是大朝会，”萧珩道，“文武百官都会在。我们那天去宫门口，敲登闻鼓。”
登闻鼓，直诉天听。
但敲鼓的人，要先受三十杖。
三十杖，能打死人。
“我去敲，”沈凌玥说，“我受得住。”
“我去，”萧珩按住她的手，“我是男人，皮糙肉厚。”
“我去，”谢云辞温声道，“我懂医术，知道怎么挨打不死。”
“我去！”
“我去！”
所有人都争。
沈凌玥看着他们，心里又暖又痛。
最后，她决定：“我们一起敲。三十杖，分摊下来，每人六杖……死不了。”
死不了。
但会残。
可能一辈子站不起来。
但没人退缩。
“那就这样定了，”萧珩拍板，“三天后，辰时，宫门口，敲登闻鼓。”
计划定下。
夜更深了。
各自回房休息，但谁都睡不着。
沈凌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会怪我吗？
怪我太冲动？怪我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但我想，你应该会支持我吧。
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
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门被轻轻推开，萧珩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安神汤，”他说，“谢云辞配的，喝了能睡得好些。”
沈凌玥接过，一饮而尽。
很苦，苦得她皱起眉。
萧珩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剥开，递到她嘴边。
沈凌玥愣了下，张嘴含住。
很甜。
甜得她眼泪又要掉下来。
“萧珩，”她轻声说，“如果我们死了，下辈子……还能遇见吗？”
“能，”萧珩肯定地说，“不管几辈子，我都能找到你。”
“为什么？”
“因为……”萧珩看着她，眼神深邃，“你眼里有光。像星星，很亮，很好认。”
沈凌玥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笑，最真实，最好看。
“萧珩，”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遇见你。”
萧珩也笑了。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凌玥点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萧珩坐在她身边，守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