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光鲜亮丽的背后也会掩埋着不堪,何况本不是多么光鲜亮丽的人。
第二次月考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悲。但这次林晓雨却笑得挺开心的。有了李烨和夏阮柠的帮助,林晓雨的英语和数学不是很差,考的还可以。夏阮柠这边稳定发挥,数学比上次高了十分,看到成绩单时脸上也露出满足的笑容。
两个女孩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们轻快的脚步上,连日来的好心情都化作了眼底澄澈的笑意。林晓雨因这次优异的成绩,得了父母额外给的零花钱,放学铃一响便攥着夏阮柠的手腕,兴冲冲地往街角的奶茶店跑,点单时干脆地喊出“我请客”,清脆的声音裹着少年人的肆意,两个女孩捧着温热的奶茶相视而笑,甜腻的奶香漫在空气里,将秋日的温柔揉得恰到好处。
这份轻快的欢喜,是属于夏阮柠和林晓雨的,而另一边,陈砚辞的世界却正被一层冰冷的阴霾笼罩。立冬将至时,父母曾亲口答应,会赶在这个节气回来,短暂停留两日,陪他一起吃顿团聚的饺子。那段日子里,陈砚辞心底总压着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有多热情,失望就有多刺骨,电话那头父母匆忙的声音传来,一句临时有合同要签,回不来了,便将他所有的期盼击得粉碎。听筒里的忙音响起时,陈砚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微暖的心境瞬间跌至谷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冷清。
这件事,李烨也是立冬当天才知晓的。
恰逢周末的立冬,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夏阮柠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拿起手机给身边的朋友发去立冬的祝福。指尖划过屏幕,先是给林晓雨发了消息,很快便收到了对方活泼的回复,又给李烨发去祝福,同样得到了回应。最后,她停在陈砚辞的聊天框上,轻轻敲下“立冬快乐”四个字,发送出去后,却迟迟没有等到回音。夏阮柠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在和朋友玩耍,无暇看手机,便放下手机,投身到家里热闹的氛围里。
夏家的客厅里满是烟火气,父母早早便开始忙碌着包饺子,调味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擀面皮的声音、说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温暖得让人安心。夏阮柠挽起袖子,坐在母亲身边,学着捏起饺子的褶皱,指尖沾着面粉,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寻常人家的温馨,将这个立冬的清晨衬得格外美好。
饺子很快便要下锅,夏父起身去调蘸水,翻遍了厨房却找不到醋,母亲便让夏阮柠下楼去小区外的超市买一瓶,她应了一声,换了鞋便匆匆出门。便利店的灯光明亮,结完账走出店门,冷风裹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夏阮柠下意识裹紧了外套,抬头的瞬间,目光却定格在了不远处的街角。
陈砚辞就站在那里。
他背靠着斑驳的墙面,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侧脸。他身边围着几个身形高挑的男生,穿着打扮带着几分桀骜,眉眼间的戾气是夏阮柠从未见过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人绝不是陈砚辞在学校里的朋友。陈砚辞垂着眼,不知道在听他们说些什么,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
没过多久,陈砚辞抬手挥了挥,和那几个男生告别,转身便朝着夏阮柠的方向走来。他的步伐很快,不过片刻便追上了夏阮柠的脚步。直到他靠近,夏阮柠才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浓烈得呛人——是厚重的烟味,混着点点酒气,和以往偶尔沾染的浅淡烟味不同,刺鼻,让人感到不适。
夏阮柠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想要避开那股浓烈的气息。这远离的动作,被陈砚辞看在眼里,他原本就冷淡的脸上,神色更沉了几分,眼底的寒意又重了一层,周身的低气压愈发浓郁。
两人一路沉默,没有一句交谈。夏阮柠握着醋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陈砚辞身上的不对劲,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快要走进小区大门时,陈砚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沉默,陈砚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接起电话,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走在身侧的夏阮柠隐约听清只言片语。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感受到陈砚辞周身的气温骤然降至冰点,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戾气,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在极力隐忍着心底的情绪。
夏阮柠站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下一秒,陈砚辞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温度,带着彻骨的失望和漠然:“和我无关,我不在乎,我生死你们都不在乎,还说这些干嘛。”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藏着翻涌的情绪,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失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挂断电话,没有丝毫留恋,随即快步向前走去,步伐急促而沉重,将还愣在原地的夏阮柠远远丟在身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只留下夏阮柠站在原地,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还没回过神来,手机便震动了一下,是李烨发来的消息。李烨说,让她帮忙看看陈砚辞在不在家,说陈砚辞心情很差,他也是刚知道,陈砚辞的父母原本答应立冬回来,却又临时爽约了。
短短几行字,让夏阮柠瞬间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他身上浓烈的烟酒味,明白了他周身的戾气和低气压,明白了他刚才电话里那句冰冷的话语,明白了他所有的反常与冷漠。原来所有的糟糕情绪,都源于那份落空的期待,源于再一次被父母失约的失落。
夏阮柠的心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涌上心头。她再也顾不上其他,攥着醋瓶,按照李烨发来的门牌号,快步朝着陈砚辞家的方向走去。
夏阮柠站在陈砚辞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夏阮柠担心,害怕陈砚辞一个人在里面会出事,害怕他被负面情绪吞噬,犹豫片刻,她抬起手,加重了力道,又使劲敲了几下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终于,门内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先是东西碰撞的声音,随后是拖沓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门口。夏阮柠屏住呼吸,心脏悬在嗓子眼,紧紧盯着眼前的门板。
“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门板缓缓向内推开。
开门的瞬间,夏阮柠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收缩,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陈砚辞的家,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狼狈、如此颓丧的陈砚辞。
客厅里一片狼藉,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几个空了的啤酒瓶子零散地倒在地板上,有的滚落在墙角,有的歪在茶几旁,瓶身上还沾着未干的酒渍。满地都是掐灭的烟蒂,堆积在一起,散发出呛人的烟味,混杂着未散的酒气,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刺鼻得让人头晕。一个白色的玻璃杯碎成了几瓣,散落在地板中央,玻璃片尖锐,而旁边,赫然晕开了一点血迹。
而站在门口的陈砚辞,更是让夏阮柠心口一紧。
他平日里总是干净凌冽,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清俊,哪怕冷淡,也依旧耀眼。可此刻的他,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是熬夜和酗酒留下的痕迹,平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冷淡。
他的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而手背上,一道不算浅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红点。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眼神空洞,对手上的伤口视而不见,仿佛那流血的不是自己的手。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颓丧,和平日里那个耀眼冷淡的少年,判若两人。
陈砚辞显然没有想到,敲门的人会是夏阮柠。他愣了一瞬,他看着夏阮柠,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抗拒,没有一丝温度:“有事?”
顿了顿,他不等夏阮柠开口,便再次开口,语气更加生硬,带着逐客的意味:“有事下次聊,我没空。”
“你走吧。”
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要关上房门。
门被关上,夏阮柠站在原地,依旧没有回过神来。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陈砚辞,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骄傲,没有了光鲜亮丽的外表,只剩下满身的狼狈、失落和窘迫,而这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偏偏被她撞了个正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看着门内狼藉的景象,看着陈砚辞流血却浑然不觉的手,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绝望,心疼得无以复加。
原来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看似什么都拥有的少年,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竟然掩埋着这样不为人知的不堪与孤独。他也会因为父母的失约而难过,会因为无人陪伴而失落,会用烟酒麻痹自己,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夏阮柠就那样站在门口,直到门板彻底关上,隔绝了门内的一切,才缓缓回过神来。她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慢慢转身往回走,手里的醋瓶依旧温热,可心里却被无尽的复杂情绪填满。
她很担心,怕他不清理手上的伤口,她想帮他收拾满地的狼藉,想轻声安慰他,告诉他还有人在乎他。可她又害怕,害怕自己的靠近会让他觉得窘迫,害怕越过了朋友的界限,让他厌恶。
回到家时,客厅里的饺子已经出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父母正笑着喊她吃饭,温馨的氛围扑面而来,可夏阮柠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愉快心情。她坐在饭桌前,看着香喷喷的饺子,却食之无味。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立冬的寒风吹打着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夏阮柠的心,也像这寒夜一般,被复杂的情绪包裹着,久久无法平静。她想到陈砚辞今天的样子,心疼与纠结交织在一起,缠得她喘不过气。
立冬的风,很冷,而那个少年的心,比这寒风,还要凉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