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关了,镜面还挂着水珠。苏晚用毛巾擦干手,指尖碰到发梢时顿了一下——昨晚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今早睡乱了。
她没再理,转身走回房间。
台灯还亮着,那张写满“我还在”的纸页被晨光压住一角。手机静静躺在床头,屏幕朝下。她拿起来,解锁。
热搜第一是#贺家真假千金#。
往下划,#夺位恶女苏晚#挂在第二。点进去,一条转发过万的微博写着:“真千金归来即驱逐养女?知情人士曝苏晚宁冷血逼走同居二十年妹妹”。
她没点开评论。
又打开本地晨报电子版,首页没提名字,副刊却登了篇署名评论:《豪门伦理困局:血缘与养育孰重?》。配图是她昨天离席时的背影,长裙下摆扫过地毯,光线昏暗,看不清脸,却被标注为“冷漠离去,不顾姐妹情深”。
文章说,一个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女孩,因他人一纸报告失去身份,流落街头;而所谓“真千金”,不仅抢占地位,更以强势姿态将无辜者赶出家门。
苏晚把手机反扣在桌面,呼吸比平时沉了半拍。
窗外天光已大亮,树影落在地板上,随着风轻轻晃。她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平板。
搜索“苏瑶近况”。
跳出来十几条内容,几乎都来自三家自媒体账号:【京圈吃瓜录】【豪门那些事】【贵圈观察室】。发布时间集中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三十分之间,配图全是同一张模糊侧影——苏瑶抱着包站在路灯下,脸上有泪痕,背景像是某条老街。
标题清一色煽动:“假千金深夜独行街头,真千金却在豪宅安睡?”“她叫了二十年妈的人,亲手把她推出门外。”
苏晚点开其中一篇,看到一句加粗黑体:“据知情人士透露,苏晚曾当面冷笑:‘你不是贺家人,滚出去。’”
她眼神一凝。
这句话,是昨夜贺母在电话里亲口转述的。
也就是说,这些所谓的“爆料”,源头来自贺家内部。
她退出页面,调出发布者信息。三个账号注册时间都不足半年,粉丝量不高,但每发一篇关于贺家的内容,阅读量都能瞬间破百万,转发中夹杂大量相似话术的评论:“这种人也配当千金?”“赶紧让她道歉!”“支持苏瑶回家!”
她又查了互动数据,发现多数高赞评论的IP归属地集中在城东片区,而那里正是贺家几处外围产业所在地。
她合上平板,没声张,也没打电话问谁。
只是把刚才看到的关键词记在本子上:**凌晨集中发布、重复配图、统一口径、IP聚集、知情人士原话流出**。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补了一句:“有人想让我背上‘恶女’名头。”
阳光移到了书桌中央,照在她手背上,暖得发痒。她缩了下手,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小姐,夫人说今天您不用去公司报到。”女佣隔着门说,“让您在家休息。”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平稳。
门那边沉默两秒,又响起:“还有……楼下报纸堆了一沓,都是讲您的事。王婶让收起来,可送报的坚持要放门口。”
“放着吧。”她说,“我想看的时候会下去拿。”
脚步声走了。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衣柜前。拉开门,昨晚换下的棉麻长裙搭在衣架上,珍珠发夹别在领口。
她取下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枚发夹是养母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银底磨旧了,珍珠也不够圆。但她一直戴着,哪怕现在衣柜里多了十几套定制礼服。
她把它别回头发上,拉过背包,往里塞了本书和水杯。
出门时顺手带上了房门。
走廊空荡,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把地毯晒出一道道印子。她一步步走下楼梯,鞋跟轻碰台阶,声音不大,却惊飞了院外树上的几只麻雀。
大门外果然堆着几份报纸,封面全指向她。一份甚至印了她的照片和苏瑶的合影拼图,标题写着:“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她弯腰捡起最上面那份,翻了两页,没有新信息,全是情绪化渲染。
她没撕,也没扔,就夹在胳膊下,往大门走去。
守门的老伯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姐这是要出门?”
“嗯。”她点头,“想去街上走走。”
“可……外面都在说您……”老伯搓着手,“要不要等风头过了再……”
“越躲,越像做贼。”她笑了笑,笑容很浅,但眼睛没闪,“我只是去买点东西。”
老伯没拦她。
她走出贺家大宅,阳光一下子扑到脸上,有点刺眼。街道对面已有路人侧目,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还有人指指点点。
她没低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把报纸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店员正拿着手机刷视频,抬头看见她,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径直走进去,走到货架前,拿了瓶矿泉水。结账时,店员低着头,不敢看她,扫码的手有点抖。
“一共六块。”
“给你十块,不用找了。”
“不……不用……”
“拿着。”她语气平平的,“你也看了那些新闻吧?”
店员僵住,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说我没赶人,你信吗?”
店员咬着唇,小声说:“我不知道……但您现在还能来买东西,说明不怕。”
她笑了下,这次笑得稍明显些,梨涡浅浅一现。
“怕也没用。事情发生了,就得面对。”
她推门出去,阳光照在肩上,热得衣服贴了背。她沿着街边走,路过一家花店,老板娘正把一盆白菊搬出来,抬头看见她,动作顿住。
她没停留,继续往前。
拐过两个路口,人群渐渐密集。她听见身后有两个年轻女孩在议论。
“就是她?看着挺普通啊。”
“可不是嘛,还敢出来溜达,我早躲家里了。”
“听说苏瑶昨天哭了一夜,连酒店窗帘都不敢拉开。”
她脚步没变,手里的报纸却被捏紧了些。
前面就是糖炒栗子摊,排了四五个人。炭火烤着砂锅,栗子翻滚的声音噼啪作响,甜香飘出老远。
她站到队尾,把手里的报纸卷成筒,轻轻敲着掌心。
前面的大妈回头看了她一眼,嘀咕:“这年头,什么人都敢上头条。”
她没回应,只盯着砂锅里翻腾的栗子。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又一闪。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她时,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满脸油汗,看了她一眼,问:“要多少?”
“半斤。”她说。
男人舀了一袋,称好递给她。她接过,温热透过纸袋传到手心。
“给钱。”
“不要。”男人摇头,“刚才直播里说了你名字,我认得。这袋算我请的。”
她一怔。
“你也看了?”
“看了。”男人实诚点头,“不过我看你站这儿老半天,没躲没跑,也不吵不闹,不像坏人。”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袋栗子,热气熏着手腕。
“谢谢。”她说。
转身时,街角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贴膜深黑,看不见里面。她没在意,抱着栗子往回走。
风吹过来,把报纸的一角掀开,露出标题下半句:“……真相究竟如何?”
她用手指压住那页纸,继续往前走。
阳光斜照,人影拉长。
她走到贺家巷口,停下,从纸袋里摸出一颗栗子,剥开。
黄澄澄的果肉冒着热气。
她吹了两下,放进嘴里。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