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巷口的青石板上,风从街角卷过,把纸袋的一角吹得轻轻颤动。苏晚站在贺家老宅外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口,手里攥着刚买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温度透过薄纸渗进掌心。
她刚才走得很慢,一路边走边剥,第一颗栗子还冒着白气就被她塞进嘴里。甜糯的香味在舌尖散开,像是把一整天压在胸口的闷气都顶了出去。她忍不住笑了下,梨涡浅浅地浮在脸上,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瞥她一眼,目光停顿半秒又迅速移开。她早已习惯这种打量——不是昨天那种尖锐的指责,也不是便利店店员手抖的回避,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观望。可她不在乎了。她低头又剥了一颗,指尖沾了点砂糖,舔了舔,连指头都是甜的。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报纸还夹在胳膊底下,封面那句“真相究竟如何?”已经被风吹得有点卷边。她没再看,只是抱着栗子,像抱着一点属于自己的小确幸。
街角那辆黑色轿车早就不见了踪影。
她拐进通往贺家的小巷,两旁是高墙老树,光影斑驳。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站姿太熟悉——不偏不倚,像根钉子扎在地上,连风都绕着他走。
苏晚手一抖,纸袋差点倾斜,几颗栗子滚到边缘,被她慌忙扶住。
“贺承砚?”她声音不大,带着点不敢信的迟疑。
那人没动,也没应声,就那么看着她。
她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石板上发出轻响。嘴里那点甜味还在,可整个人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明明是一个人出来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出门时守门老伯还劝她别去,她笑着摇头;买栗子时排在队尾,听见大妈嘀咕“什么人都敢上头条”;接过摊主递来的那一袋热栗子时,对方还说“不像坏人”。
她全程都没察觉有人跟着。
可现在,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像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一样。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是巧合?还是特意来找她的?可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你怎么在这儿?”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距离拉近,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没什么情绪,也不像生气,就是那样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纸袋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苏晚下意识把栗子往身后藏了藏,动作一滞才意识到自己这反应有多傻。她咬了下唇,重新把手拿回来,挺直背脊:“我就是出来买个栗子。外面都说我赶走了谁谁谁,我就想看看,这街上还能不能让我吃口热乎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硬了些,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可说完,她才发现,其实根本不需要解释。
他也不是来问责的。
他只是站在这儿,看着她。
风从巷子一头吹到另一头,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她手里的纸袋还在冒热气,一颗栗子从裂口处露了出来,金黄软糯。
贺承砚终于动了。
他没有伸手接话,也没有靠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说:我知道。
又像是在说:你做得对。
苏晚怔住。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不报备”,或者“保镖呢”,又或者冷冷一句“贺家少夫人不该独自上街”。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替她挡住了整条巷子的风。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剥栗子,手指用力抠开外壳,碎壳掉在鞋面上,她也没掸。她怕一抬头,眼底那点不该有的湿意就会被人看见。
“你要吃吗?”她闷闷地问,声音有点哑,“还热着。”
他没伸手,也没拒绝,只淡淡道:“你买的是半斤。”
她一愣:“嗯?”
“摊主给少了。”他说,“少了一两。”
她眨了眨眼,没明白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一直看着?”
他没否认。
巷子外传来远处车流的声音,一只麻雀扑棱着飞过墙头。她握着纸袋的手慢慢收紧,热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烫到心口。
原来他不是路过。
他是跟着她出来的。
从她走出贺家大门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刚才在街头剥栗子时那种轻松自在的感觉,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她不再是那个独自对抗世界的女孩了——至少此刻,有个人用沉默的方式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这一次,她没有闪躲。
“那你为什么不早出来?”她轻声问,“我排了好久的队。”
他看着她,眸色很深,像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而平:“怕吓到你。”
苏晚一怔。
怕吓到我?
她差点笑出声。她刚被人全城骂成“夺位恶女”,连便利店都不敢多待一秒,结果他担心的是——**吓到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栗子,又抬头看他,眼角微微弯起:“那你现在出现,就不怕吓到我了?”
他没回答。
但她看见,他嘴角似乎极快地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她笑了,这次笑得明显了些,梨涡深深陷进去。她把纸袋往前递了递:“喏,赔你的胆量费。这袋算我请的。”
他没接。
但她也没收回。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站着,一个捧着热栗子,一个沉默如常。阳光从巷子上方斜切下来,照在她的肩头,也落在他的袖口。
风停了。
树叶不再晃。
她忽然觉得,这条原本冷清的巷子,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我们回去吧。”她说,转身朝贺家方向走了一步。
他也动了,落后半步,跟在她侧后方。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件披在身上的外套,不说一句话,却把冷风都挡在外面。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栗子,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巷口的风又起了,吹乱了她一缕发丝。她抬手别到耳后,脚步没停。
贺承砚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握着纸袋的手上,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发现。
她只知道,今天的栗子,格外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