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还挂在贺家老宅的飞檐上，巷子外的风渐渐歇了。江晚宁走在前头，手里那袋糖炒栗子热气未散，指尖沾着砂糖，一粒碎壳粘在拇指侧边，她没去擦。贺承砚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沉稳，影子被拉得很长。
两人穿过月洞门，踏上主院的青石板路。庭院静得出奇，只有鞋底与石面摩擦的轻响。她低头看了看纸袋，剥开一颗栗子，刚要往嘴里送，忽觉前方人影一动。
贺承砚在正厅门槛前站定，忽然停步。
她也跟着停下，咬到一半的栗子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拎着的纸袋上，嗓音低得像压在喉咙里：“下次出门，提前报备。”
她一愣，栗子卡在腮帮子，一时忘了嚼。
“我……我就买个栗子。”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点委屈，“也没走多远。”
他不接话，抬手按下腕表侧面的按钮，声音冷下来：“叫当班保镖，十分钟内到主厅集合。”
她说不出话了。刚才巷子里那点甜味还在舌尖打转，可这会儿，空气像是突然变重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正厅。水晶吊灯亮起，映得地面如镜。她站在侧廊的立柱旁，把纸袋抱在胸前，像护住最后一块暖意。贺承砚走到厅中央，背对落地窗而立，光影割开他的轮廓，肩线绷得笔直。
不到五分钟，三名黑衣保镖列队进门，步伐一致，站成一条直线。他们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但站姿明显紧绷。
贺承砚没看他们，只淡淡开口：“今天下午，少夫人独自外出买栗子，你们在哪里？”
保镖队长低头：“属下在后门轮值，未接到出行通知。”
“我不需要解释。”他打断，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划过玻璃，“只需要结果。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独自出府一步。”
空气猛地一滞。
“她若执意要走，你们宁可拦下，也不能放行。”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江晚宁，“听清楚了？”
她手指一紧，纸袋边缘被捏出一道褶皱。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又不是犯人”“我只是去买个吃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巷子里他站在那儿的样子，不动声色，却把她来时的路都守住了。
原来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从她踏出大门那一刻，就决定要管到底。
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闷。不是气，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糖吃多了，甜得发腻，又舍不得吐出来。
她本可以一个人扛的。街头那些议论、报纸上的字眼、摊主迟疑的眼神，她都受过。她不怕被人指指点点，也不怕走夜路。可现在，他用一句话就把她框进了“必须保护”的范围里，连买一袋栗子都要报备。
可……如果真出了事呢？
她偷偷抬头看他一眼。他正盯着保镖，眉心微锁，下颌线绷得极紧。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信她能应付，而是怕自己来不及赶到。
就像那天在民政局门口，记者围上来时，他第一时间挡在她前面，手攥得死紧。
她摩挲着纸袋边缘，指尖蹭掉一点砂糖。那点甜味已经淡了，可心里那股热劲儿，却悄悄冒了上来。
保镖们齐声应“是”，动作利落，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厅内重新安静。
贺承砚这才转过身，朝她走来。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一声一声，像敲在她心口。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以后想去哪儿，跟我说。”他说，语气比刚才缓了些，可还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调子，“别一个人往外跑。”
她仰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那我要是就想偷偷溜出去呢？”
他盯着她，眸色深得像夜里不开灯的房间：“我会找到你。”
她怔了怔。
这话听着像威胁，可不知怎么，她竟听出点别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栗子，剥开一颗，递到他面前：“那……赔你一次跟踪费？”
他没伸手，也没躲。
“你吃过的。”他说。
“那又怎样？”她眨眨眼，“我都没嫌弃你跟踪狂，你还挑嘴？”
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她笑了，梨涡浅浅地陷进去，把剩下的半袋栗子往怀里一搂：“行吧，下次出门我提前申请。不过——”她抬眼，“你要答应我，别派一堆黑衣服跟在我屁股后面，吓路人。”
他看着她，片刻后，点了下头。
“可以。”他说，“但我得知道你在哪儿。”
她想了想，点头：“成交。”
他这才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西装背影笔直，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剑。
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书房门“咔哒”一声合上，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佣人走过来，轻声问：“少夫人，要回房吗？”
“嗯。”她应了一声，抱着纸袋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走廊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书房的方向。灯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漏出来，照在地毯上。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点闷，好像散了。
回到房间，她把栗子放在床头柜上，脱下外套挂好。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街灯一盏盏亮起。她坐在床沿，摸了摸脸颊，发现有点烫。
不是热的。
是刚才笑太多了。
她躺下来，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放他训保镖的样子——冷着脸，一句接一句，连呼吸都不带乱的。
可他知道她爱吃糖炒栗子。
他还记得摊主少给了一两。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下。
第二天早上，佣人来敲门时，她赖在床上没起。
“少夫人，该用早餐了。”
“再睡五分钟。”她闭着眼嘟囔。
“贺先生说，十点开会，让您准时 downstairs。”
她猛地睁开眼：“谁？”
“贺先生。”佣人重复。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意全无。
楼下客厅里，贺承砚坐在沙发上翻文件，领带夹闪着银光。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她穿着棉麻长裙，头发随便扎了扎，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剥完的栗子。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他说，“昨天买的栗子，还有吗？”
她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栗子，忽然笑了：“有啊，你要吃？”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嗯。这次别让摊主克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