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光压在燕城大学考古系办公楼的屋檐上,灰蒙蒙的,像一层没擦干净的雾。沈昭把车停在侧门斜坡下,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导航界面刚清空,她没下车,盯着三楼尽头那扇窗看了几秒——窗帘拉了一半,灯没亮。
她推门下车,风衣下摆扫过车门边沿的锈迹。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右手插进裤兜,指尖碰了碰防身喷雾的金属头,确认还在。
楼道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往上走。走廊尽头是江遇白的办公室,门牌号317,漆面有些剥落。她试了下门把手,锁着。从内袋摸出一张薄铁片,蹲下身子,撬锁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她推门进去,顺手带上门,没开灯。
屋里有股陈年纸张和酒精混合的味道。靠墙一排陈列柜,摆着些出土陶片、骨针模型,还有七套不同朝代的法医解剖工具,刀刃泛着冷光。她没碰那些,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抽屉上了锁,但她早知道他不用密码锁。第二层抽屉拉开时发出轻微滞涩声,里面塞满缝纫机零件:齿轮、皮带、断针。她翻到最底下,摸出一个废弃的手术模具盒,塑料壳已经发黄。打开盖子,里面不是医疗废料,而是几片硅胶层压片,边缘被剪成弧形,贴合人脸轮廓;旁边还有微型缝合针,细得几乎看不见针眼。
她戴上手套,继续翻。垃圾桶里有揉成团的草稿纸,画着面部肌肉走向图,标注了颧弓、鼻基底、下颌角的压力点。最底下压着一张未完成的人脸拓模图纸,用铅笔勾出五官位置,左耳后特意标了个黑点。
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两秒,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钢笔尾端磕出轻响。
这手法太精细了。缝铜币、画獬豸、布置密室,动作稳定得不像缺了小指的人能完成的。右手缺失小指的人,连打结都会费劲,更别说用针在尸体额头绣图案。
她站起身,绕到书架后。那里有个矮柜,柜门虚掩。拉开一看,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医用绷带,还有瓶装液态硅胶,生产日期是上周。最角落放着个密封袋,里面是块动物皮肤残屑,像是羊皮,表面有压痕,形状接近人脸。
她掏出手机拍照,关掉闪光灯,动作轻。拍完把袋子原样放回,连角度都没变。
回到桌前,她翻开他摊在台面上的教案本。字迹工整,讲的是唐代冥婚习俗中的“覆面制”,提到古人用麻布或金箔遮死者面容,以防魂魄认路归来。页脚空白处,有人用红笔补了一句:“真正的脸,从来不在外面。”
她合上本子,目光落在桌角一张覆有蜡膜的相纸。那是张证件照大小的图像,模糊不清,像是扫描件。她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蜡面,右眉骨突然一烫,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
头痛来了。
她闭上眼,靠住椅背,呼吸放慢。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熟悉的、顺着神经爬上来的感觉。她没挣扎,任由它蔓延。
画面冲进来。
江遇白站在镜子前,脸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薄膜。他慢慢揭下来,皮肤撕开的声音细微却清晰。那不是他的脸。那张脸更瘦,鼻梁更高,眼角向下垂,左耳后一颗黑痣,位置和形状……和顾维钧年轻时档案照片里的完全一样。
三秒。
画面断了。
她睁开眼,额角出了层冷汗,手指还搭在那张相纸上。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她低头看手机,刚才自动录了段十秒的视频,内容是空荡的桌面,什么也没拍到。
但她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她把相纸原样放回,连位置都没偏。手套摘下来,塞进证物袋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抽屉、柜子、垃圾桶,确保没留下指纹或移动痕迹。
最后,她在桌面边缘发现一枚残留的指纹采集贴纸,是她自己刚才不小心蹭上去的。她撕下来,捏成小团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这是老办法,前世办案时学的,避免技术溯源。
她站起身,环视一圈。一切归位,就像没人来过。
她开门出去,走廊依旧安静。关门时顺手把门锁拨回原位,听起来像是从外面锁上的。
走下楼梯,脚步比上来时快了些。晨风穿过中庭,吹得她风衣下摆扬起一角。她没回头,一直走到停车场。
钻进车里,引擎启动,导航设为“市局刑侦支队”。车子缓缓驶出校门,后视镜里,317办公室那扇窗仍拉着半截窗帘,灯没亮。
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匿名号码,接通后只说一句:“档案借阅名单有问题。”
挂断,把手机扔到副驾。
右手伸进风衣内袋,摸出一小块硅胶残片,边缘已被剪成弧形,贴合颧骨曲线。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让它滑进证物袋。
车子拐上主路,前方红灯亮起。她踩下刹车,等在路口。
一辆送奶车从右侧驶过,溅起路边积水。水花撞上挡风玻璃,散成细碎的水珠,缓缓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