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进塌屋,地上碎砖和烂木板的影子拉得老长。陈骁靠着断墙坐着,右臂搭在膝盖上,步枪横放在腿上,枪管还带着刚才射击后的余温。左腿从膝盖往下已经麻木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渗,在身下积了一小片黏腻的暗色。他没动,也不敢动。手指僵硬地扣着扳机护圈,耳朵却竖着,听外面动静。
风从塌了的屋顶吹下来,带着焦土味和远处烧过塑料的呛人气息。老鼠在角落窸窣跑过,撞翻了个破陶罐,声音不大,但他肩膀还是猛地一缩。
他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耳垂时,指尖触到一点粗糙——那是原身留下的习惯动作,紧张就摸这儿。这会儿,他也摸了。
就在这一瞬间,脑袋里“嗡”地响了一下。
蓝光又来了。
不是一闪而过,这次稳稳地浮在意识里,像一块嵌进脑子的屏幕。他眨了眨眼,想甩掉它。可那光还在,边缘泛着冷调的蓝,字符滚动得飞快,看不清内容。只有中间几行字清晰得刺眼:
【战场直播系统——运行中】
【当前推送节点:7】
【匿名观众接入中……】
他喉咙发紧。
这不是幻觉。
刚才那一枪、那一摔、那一滚——全被记下来了?还……推了出去?
谁在看?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一点点压低。视野边缘忽然浮起几行灰色文字,像是从虚空中飘出来的,没头没尾:
“这人还没死?”
“AK都报废了还能反杀?”
“信号源在哪?追踪不到。”
“赌五瓶水他活不过十分钟。”
陈骁的瞳孔缩了一下。
弹幕?
他没听过这个词。但这些字的意思他懂——有人在看他,实时地,一条接一条地评论他。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血和泥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虎口裂了道口子,还在渗血。他又抬头,望向断墙缺口外那片荒地。月光照在地上,能看清几具尸体的轮廓,还有他爬行时拖出的那道湿痕。
他们看见了?连这个都看见了?
他没出声,也没动。只是把枪往怀里收了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蹭过枪托上的划痕——一道深一道浅,是刚才逃命时磕的。
视野里,弹幕突然多了起来:
“注意他的微操!”
“这不是普通雇佣兵!”
“刚才那一摔是故意诱敌?”
“地形利用不合理,纯靠命硬。”
“建议下一波用烟雾掩护侧移。”
陈骁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们在……分析他?
他试着闭眼,想把这些字赶走。可一闭眼,那蓝光反而更亮,弹幕还在,甚至更密了。他再睁眼,视线落在自己按着伤口的左手上。血还在往外渗,速度慢了,但没止住。体温在往下掉,手指尖已经开始发麻。
他咬了下后槽牙,没松劲。
就在这时,视野中央跳出一个半透明框,数字跳动:
【当前打赏总额:73战勋值】
数字停了几秒,又往上蹦了一下——**75**。
他听见耳边有极轻的“叮”声,像一枚硬币落进铁盒,细微得几乎以为是错觉。可紧接着,又是一声。
**78**。
他屏住呼吸。每一声“叮”,数字就涨一点。没人告诉他这是什么,也没说明用途。可他知道,这和他有关。和他的动作有关。
他动了动手指,把步枪换了个握法,从单手改成双手托持。弹幕立刻刷新:
“换握姿势了。”
“准备反击?”
“他在调整重心。”
“赌十瓶水他撑不过半小时。”
陈骁没理会。他只是盯着那数字,看着它慢慢爬升。
**82……85……91……**
突然,一条新弹幕格外显眼:
“主播注意到我们了?有意思。”
他心头一震。
他们怎么知道?
他刚才做了什么?摸耳垂?换枪?还是……那个冷笑?
他记起来了。刚才有一瞬,他对着这荒废的屋子,对着这月光,对着这看不见的注视,咧了下嘴角。不是笑,是狠。是那种“你们爱看就看”的挑衅。
现在看来,他们真“看”到了。
他没再动表情,只是把右手缓缓抚过耳垂,像刚才那样,又摸了一次。
“叮!”
“叮!叮!”
连续三声响。
【当前打赏总额:142战勋值】
弹幕炸了:
“他回应了!”
“绝对注意到了!”
“这是在跟我们互动?”
“疯了吧,这种时候还搞直播?”
“这人脑子有问题,还是真有种?”
陈骁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靠着断墙,左腿的痛感一阵阵往上窜,像有根铁丝在肉里来回拉。他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搭在枪上,眼睛盯着断墙缺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斜,残破,像一截烧焦的树桩。
可他的意识,全在那块蓝屏上。
他开始试探。
他轻轻晃了下头,幅度很小。弹幕没反应。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拉枪栓的动作——当然,没真拉,怕外面听到。可就这么一个模拟动作,弹幕立刻刷屏:
“战术动作预演?”
“他在练换弹?”
“心理素质逆天。”
“这人不怕死,怕输。”
陈骁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不怕死?他怕。怕得要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像锤子敲铁皮。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混着汗臭和腐尸的气息。他能尝到嘴里那股铁锈味——刚才咬舌尖留下的。
可他不能倒。
一倒,就真成尸体了。
他盯着那串数字,**142**,还在跳。每跳一次,那“叮”声就响一次。他开始数。数到第七声时,数字变成**156**。
他忽然明白了。
他在卖命。
他流的血,他躲的枪,他摸的耳垂,他换的姿势——全成了别人眼里的“看点”。有人质疑,有人惊叹,有人下注,有人打赏。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来自哪儿,是军方、黑客,还是纯粹找刺激的疯子。但他知道,他们正在围观他。
一个快死的人。
一个本该烂在尸堆里的雇佣兵。
现在,却被推上了某种看不见的舞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血已经凝了部分,黏在皮肤上,又干又痒。他没擦。他知道,只要这血还在流,只要他还坐着、还喘着、还举着枪——他们就会一直看下去。
弹幕又刷了:
“信号稳定,画面没中断。”
“帧率有点低,但动作捕捉精准。”
“补枪间隔0.8秒,标准特战水准。”
“可惜地形不利,纯靠命硬。”
“赌五十瓶水他能活过今晚。”
陈骁没回。
他只是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寸,对准断墙缺口的地面。他知道,如果有人进来,一定会先踩那里。他会等,等到对方跨过门槛,再开枪。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弹幕渐渐多了些专业术语:
“隐蔽位置选择合理。”
“火力覆盖角计算精准。”
“呼吸频率控制在12次/分钟,冷静过头。”
“怀疑接受过特种训练。”
“不像非洲本地佣兵风格。”
他听着这些话,像听着一场遥远的会议。他自己是议题,却没法发言。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是对着谁,是对自己。
他现在是什么?一个被系统绑定的战士?一个被全球匿名围观的表演者?还是……某种实验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而且,有人在看。
这个认知,像一针强心剂,冲进他冰冷的血管。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没那么僵了,心跳也稳了些。他甚至觉得左腿的痛感,都变得清晰可控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和汗。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的。
弹幕立刻反应:
“他在擦脸。”
“情绪稳定。”
“这是在传递信号?”
“主播开始享受了?”
享受?
陈骁没答。
他只是把左手按回伤口,用力一 press。痛感炸开,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盯着那串数字——**163**。
还在涨。
他忽然想,如果他死了,这数字会不会归零?这些弹幕,会不会瞬间消失?
他不想试。
他得活。
他必须活。
他靠在断墙上,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蓝屏还在,弹幕还在,数字还在。他低头看了眼步枪,枪管凉了,但扳机还是热的。他记得刚才那一枪,子弹是怎么飞出去的,怎么打穿那人脖子的。
他现在只有一把枪,三十发子弹,一条废腿,一身伤。
可他还有一样东西——以前没有的。
那就是,观众。
他不知道他们能给他什么。但现在,他们给了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一个人在熬。
哪怕这些人只是在赌他能活几分钟,哪怕他们只是在找乐子——可他们的目光,让这场战斗,变得不那么孤单了。
他把枪抱得更紧了些。
风吹进来,带着夜露的湿气。远处,似乎又有脚步声,很轻,不确定方向。他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弹幕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条新消息浮现:
“外部信号波动,新增推送节点接入。”
“检测到高权限用户登录。”
“加密频道开启。”
陈骁的呼吸顿了一下。
新的观众?
他没来得及细想,视野底部跳出一行小字:
【推送节点+12,新增匿名观众接入】
数字跳动——**178**。
他没出声。
他只是坐在那儿,靠着断墙,枪横在膝上,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搭在扳机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汗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下,砸在枪托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盯着断墙缺口。
不动。
不语。
只是坐着。
像一尊还没倒下的雕像。
而他的意识深处,那块蓝屏静静悬浮,弹幕缓缓滚动,打赏数字缓慢攀升。
世界在看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