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东垄时赤霄还蹲在门槛边
他手里捏着那本《育儿兵法》，封面朝下，像怕人看见。翻到第四十三页，“户外活动注意事项”那章，一行行看过去
“首次外出宜选无风晴日，时长控制在一刻钟以内”
“接触自然有助于感官发育，但需规避荆棘、虫螫、深沟”
“建议路线：院门至东垄老茶树，往返不逾三十丈”
他合上书
抬头看天
无风，晴日
又看院门至东垄老茶树那条路，三十丈，一眼望得到头
他把书往门槛上一撂
“走，”他起身，大步走向摇床，“爹带你去个好地方”
小花刚醒，趴在摇床边沿望他，嘴咧开，口水流一襟
赤霄一把抱起她，托着腋下举高高
“今天不去东垄，”他说，声音压低，像密谋什么，“咱去西坡”
西坡是灵田西边那片缓坡，种着越冬的灵麦，坡底有条干涸的小水沟，沟边长满杂草。从院门走过去，少说五十丈，比东垄远一倍
他回头瞄一眼堂屋
小禾在灶间熬米糊，背影对着门。玄凛不在，清早去田里巡查地脉波动，没一个时辰回不来
他把小花往怀里一揣，大步出门
西坡的土比院里软
赤霄把小花放在田埂上，让她自己爬。孩子刚着地，两只手就按进泥里，按出两个小坑。她低头看那坑，看了一会儿，抬头冲他笑
“爬啊，”赤霄蹲在前头，手里挥一根狗尾草，“来追这个”
小花盯着那草，眼睛发亮
她往前爬一步
又爬一步
赤霄往后退一步，草在她面前晃，就是不让她抓着
小花急了，两条腿蹬得更欢，屁股撅老高，吭哧吭哧追
追出三丈远，她停下来
面前一块湿泥，颜色比旁边深，表面泛水光。她伸一只手，指尖刚沾到，又缩回来，抬头看赤霄
赤霄趴下去
他趴在田埂上，跟她平视
“湿的，”他说，指了指那泥，“没事，沾了洗洗就干净”
小花还望着他
他左右看看，从身边草叶上轻轻捏起一只七星瓢虫
指甲盖大，背上有七个黑点，趴在他指腹上一动不动
“你看，”他把手伸到她面前，“这是红帽子守卫”
小花盯着那瓢虫
盯了三息
她伸手
手指刚碰到瓢虫背壳，那东西动了一下。她吓得一缩，手缩回胸口，身子往后仰
赤霄没动
他轻轻吹一口气，瓢虫从他指腹爬下来，爬上草叶，继续趴着
“它不咬人，”他说，“它怕我们呢”
小花看看那瓢虫，又看他
他伸出自己一根手指，轻轻碰碰瓢虫背壳。瓢虫没动。他又碰一下，它才慢慢爬开，爬上另一片叶子
小花盯着看
她慢慢伸手
这回手指没缩。她指尖碰到瓢虫背壳，轻轻一点
瓢虫爬了一步
她僵住
瓢虫又爬一步，爬上她指甲盖
她盯着自己手指上那粒小小的红点，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她笑了
咯咯咯咯，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往前一扑，额头蹭进泥里
赤霄大笑
他把她扶起来，脸上已经沾了泥。她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双手，两只小手掌全是黑泥，手指缝里塞着草屑
她把两只手往他脸上一拍
“嘿！”赤霄往后一仰，没躲开，脸上印两个泥手印
他愣一下
小花笑得更大声
他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往自己脸上又抹一道
小花笑得快背过气
她往前爬，爬过他膝盖，爬过他腿，爬向那丛狗尾巴草。草比她高，她伸手够不着，急得咿呀叫
赤霄把她抱起来，让她够到草穗
她抓住那毛茸茸的一根，攥得紧紧的，往嘴里送
“哎这不能吃”
他轻轻拽回来，把她放回田埂，指着草丛里一只慢慢爬的黑色小甲虫
“那个也不能吃，”他说，“那是黑将军，专门挖土的”
小花盯着那甲虫
甲虫爬进草丛，不见了
她趴在那位置，用小手指戳了戳土，没戳着，又抬头看他
赤霄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它回家啦，”他说，“天黑啦，它也要回去找它爹”
小花靠在他胸口，手还指着那丛草
他低头，用下巴蹭蹭她发顶
“明天再来，”他说，“它明天还出来”
小花攥着他衣襟，没应
远处传来一声喊
“赤霄”
是玄凛
声音沉，隔着重重的田垄传过来，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
赤霄回头
篱笆边站着一个人影，灰衣，负手，一动不动
看不清脸上神情
他低头看怀里的小花，满脸泥，头发里粘着草叶，两只手黑得看不见肉色，衣襟前襟全蹭成土黄
小花正趴在草叶上找那只瓢虫
他默默站起来
抱起孩子
往院门走
走到篱笆边时玄凛还站在那里
他目光从赤霄脸上移到小花脸上，从小花脸上移到她糊满泥的手上，从手上移到她衣襟前那片土黄色上
停住
没说话
赤霄咳一声
“那个，”他说，“户外活动，有益健康”
玄凛看着他
“《育儿兵法》第四十三条，”玄凛开口，声音平直，“首次外出宜选无风晴日，时长控制在一刻钟以内”
他抬头看一眼日头
“你出去两刻半”
赤霄张嘴
“推荐路线，”玄凛继续说，“院门至东垄老茶树，往返不逾三十丈”
他往西坡方向看一眼
“你去的西坡”
赤霄闭嘴
“而且，”玄凛目光落回小花身上，“弄成这样”
小花正趴在赤霄怀里，一只手还指着西坡方向，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赤霄把她换到左手，右手胡乱蹭了蹭自己脸上的泥印
“洗洗就干净了，”他说，“又不是洗不掉”
玄凛没接话
小禾从灶间出来
她手里还端着米糊碗，看见院门口三个人，脚步顿一下
然后她看见小花
碗搁在井沿上
她走过去，从赤霄怀里接过孩子。小花一见她，咯咯笑，伸手要摸她脸
小禾低头看那两只黑手
她轻轻握住，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也有泥，指甲缝里塞着草屑
她又看小花的脸，泥点子从额头洒到下巴，鼻尖上还有一块，干了，裂成细纹
小花还冲她笑
小禾也笑了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先擦小花眼睛下面那块，怕迷眼。又擦鼻尖那块。擦两下，帕子黑了，小花脸还是花的
“今天收获不小啊。”她说，抬眼，看赤霄
赤霄挠挠后脑勺
“她喜欢那虫子，”他说，“七星瓢虫”
“看出来了”
小禾把小花往上托托，转身往院里走
走两步，回头
玄凛还站在篱笆边，目光落在那母女俩身上，眉宇间那道浅痕还在
小禾走回去
她把小花举高，举到他面前
“你看，”她说，“高兴着呢”
小花两只泥手在空中挥，嘴里咿咿呀呀，脚蹬来蹬去
玄凛垂眼
看着那双糊满泥巴的、在空中乱挥的小手
小花手一挥，差点拍到他脸上
他往后仰了仰
小禾笑出声
“脏了洗洗就好，”她说，“快乐难得”
她把小花收回来，抱回怀里，往院里走
走几步，又回头
玄凛还站在原地
赤霄站在他旁边，正低头看自己衣襟上那些泥手印，小花的，一个接一个，从胸口拍到腰
他伸手掸了掸，没掸掉
玄凛侧脸，看他
“两刻半。”他说
赤霄抬眼
“西坡”
赤霄张嘴
玄凛转身，往井边走
赤霄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
“...他说什么？”他冲院里喊
小禾正把小花放进木盆里，没抬头
“说你去得值”
赤霄愣一下
他看看井边那个正弯腰提水的灰衣背影
那背影没回头
他咧嘴
大步跟上去
日头移过院墙，在井沿上铺一层淡金
小花坐在木盆里，两只手拍水，拍得到处都是。小禾蹲在旁边，拿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泥
玄凛站在盆边，手里拿着那本《育儿兵法》，翻到空白页，提笔
写
“腊月三十。赤霄带小花赴西坡，时长两刻半。归时满身泥污，情绪高昂。小花返程途中笑十三次，指认昆虫两回，七星瓢虫一，黑甲虫一”
他写到这，停笔
抬头
赤霄正蹲在盆另一边，拿水瓢舀水，一点一点往小花背上浇。小花回头看他，咯咯笑，伸手拍水，溅他一脸
他没躲
用袖子蹭蹭脸，继续浇
小禾抬眼，看玄凛
“写什么呢”
玄凛垂眸，把本子合上
“记录”
“记什么”
他没答
小禾伸手
他顿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她翻开，看那页
看完，合上，递回去
“漏了一条。”她说
玄凛抬眼
“小花第一次摸瓢虫，”她说，“那会儿你在田里”
她顿一下
“她摸之前怕，摸完笑半天”
玄凛接过本子
翻开那页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添了一行小字
“首次接触活物，由恐惧转喜悦，耗时约二十息。主导者：赤霄”
赤霄在盆那边探头
“写我什么”
玄凛合上本子
“没什么”
赤霄不信，绕过来要看。玄凛把本子往袖里一收，转身往堂屋走
“哎你…”
“该喂奶了”
赤霄回头看小禾
小禾正把小花从盆里捞出来，用干布裹上
“他说得对，”她说，“是该喂了”
赤霄蹲那儿，看看堂屋方向，又看看小禾母女
小花裹在布里，只露一张小脸，冲他笑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她鼻尖
“明天还去，”他说，“西坡那块，还有好多虫子”
小花咿呀一声
当她答应了
日头又移一寸
堂屋里飘出米糊香
